上官吟春(22)

从藻溪里捞出来的时候,她的肚子胀得犹如一口缸。艄公把她倒扣在船上,骑牛一样地压着她,挤出来的水,几乎淹满了舢板的地。这一切,她都不记得了。她依稀记得的,倒是在水里的情景。

藻溪的水流过藻溪乡,乡有多大,水就有多长。水被岸上的人分成了几段,各有各的用场。谁也说不清到底是谁立下的规矩,反正那是祖宗传下来的习俗,世世代代如此:小石桥下的水,是上游。那里的水,是乡里人挑回家来存在水缸里,用明矾石沉淀干净了,拿来淘米洗菜烧水喝的。从石桥往下走,到了那棵千年古榕底下,就是中游了,那是女人洗衣裳孩子游泳洗澡的地方。再往下走,走到刘家埠头那儿,踩过一串碇步,就是下游了,那是男人们从田里归来洗泥脚,婆姨们洗马桶涮尿壶的地方。自从嫁入了陶家,吟春每天都要和这条河打几回照面,渐渐的,她就把水的性情给摸熟了。她知道什么时辰的日头照出来的水最清爽,什么样的风能搅起什么样的水波纹,什么样的水波纹能翻上什么样的鱼,什么样的风势里洗衣裳最省力。可是,那只是面上的水。底下的水,她却生疏得很。

直到那天她身子一斜,歪进了水里,她才知道,原来底下的水和面上的水竟是如此的不同。

刚落到水里时,水还是清的,她甚至看见了日头在水里的光影。可是她的身子渐渐地坠下去,水就浑了——她不知道那是她眼花了。她越坠越深,水越来越浑,浑得成了一潭黑厚的泥。一根水草飘过来,缠住了她的脸。她拿手去扯,却越扯越紧,紧得像捆粽子的细麻绳。鱼游过来了,很小的鱼,小得犹如水蚯蚓,却很有劲,直直的箭一样的朝她冲过来,在她胳膊上啄出一个个口子。她疼得哎呀一声喊,就把自己喊醒了,才知道是个梦。自从被救上岸之后,她已经在床上昏昏沉沉地躺了好几天,岸上的事,水里的事,从前的事,现在的事,全都混成了一团,像粢糕上的灶灰一样,她再也分不清拍不开了。

屋里很暗,是日头落了却又没捱到点灯时节的那种暗。来帮忙的月桂婶大概已经回家,床边的柜子上还放着半碗笋汤——那是月桂婶喂她喝剩下来的。怕她醒过来还想喝,月桂婶把那个盛汤的碗搁在一个装了热水的小锅子里保着温。月桂婶是吕氏请来帮忙的,吃的是吕氏的饷,理当听吕氏的差管,可是月桂婶做的,却远不止饷里的那份事。

自丈夫儿子死后,月桂婶也曾收过一个养女。那女孩是跟着奶奶从苏北逃荒到浙南的,遇到月桂婶的时候,一老一少已经饿得走不动路了。月桂婶用半箩番薯的价从老人手里买下了那个女孩,心里攒了个私念想留她在身边养老送终。藻溪的日子再穷,也比一路的颠沛流离强。女孩知恩,便像亲娘一样地待月桂婶。终于把女孩养到了十七岁,月桂婶正想托媒婆寻访一个愿意入赘的女婿,没想到女孩却在上山砍柴的路上失足摔到崖下丧了命。至此月桂婶才明白自己命该孤寡,不再做有儿女送终的梦。那日吟春被人从水里救上来,醒来后抓住床边月桂婶的手,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娘。月桂婶明知吟春是神志不清认错了人,心里却忍不住生出一份怜惜来。又见吟春娘家总也没人过来探视——她不知道吟春是有意对娘家瞒下了怀孕之事,便格外地放了些细致的心思照看起她来。

锅里的水凉了,汤也凉了。笋是在肉丁里煨的,冷油的味道像鼻涕虫钻进吟春的鼻子,腥得她嗓子紧了一紧,差点想呕,却没有力气呕。吕氏向来手紧,吕氏平常十天半月才去横街的肉铺子割一回肉,可是这阵子为了她,家里的锅碗几乎天天都有油星。

她很快就觉出来屋里还有一个人——她是闻出来的。这些天她的神智乱得如同一床满是窟窿眼的棉絮,可是她的鼻子却警醒得像一只饿狗。她闻出了一股烟丝和头发上的油垢混杂在一起的气味。

是大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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