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的年代 第二章 1(4)

杜丽安出嫁的前一日,姓叶的那个教师倒是出现了。阿细透过百叶窗看出去,看见他在楼下徘徊。以前阿细是见过他的,杜丽安还曾经安排他跟阿细一起去打羽毛球。所以仅仅看那瘦高的身影,阿细也认得这人。叶老师。他推开窗门。

叶莲生抬起头。那角度看来,阿细还真和培华小学里的高年级生没两样。他举起手掌挡了挡上午时分干净的阳光。阿细很快走下楼来,两手捧着一本沉甸甸的书。叶莲生约略明白那是怎么回事,他把书接过来。

“你姊姊不在?”

“她交代了,如果你来,还你这个。”

叶莲生点头。“她没有话要说?”

阿细挠一挠后颈,右脚使劲地拿他的日本拖鞋刨掘地上的沙土。“她说这书她读不懂,也没读完。”

叶莲生再点点头,然后等了一阵,像注视一个孩子似的直视阿细。阿细以为他是在等待自己把话说完。于是他挠一挠耳背,说:“姊姊说谢谢你。”

这一回叶莲生总算听明白那告别的意思。他苦笑,看了一眼怀中的书本。硬皮封面上的烫金字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叫你姊姊好好保重。你说,我希望她过得好。”说完他伸手在阿细的头顶拨了一下。

“你也是,头发该剪了。”

在那手掌之下,阿细像个孩子似的抬起头来。那天叶莲生才刚从拘留所里出来。在里面过了整个月,他自己看来也不修边幅,神情憔悴,胡子都参参差差地撑出来了。阿细还记得他在街上被警察拖走的情景。那些穿制服戴头盔的警察从装甲车里冲出来,像玩老鹰抓小鸡,很快把他们整个列队击溃。人群向四处散开,有几个比较强悍的反而冲向警车,挥动手上的横幅棍子,跟武警周旋起来。叶老师算一个吧。可人家一手持厚盾,一手执短棒,没几下便把他打倒,硬将他拖上车。

杜丽安那次没冲前去抢人,她还拦住阿细,对他说,没用的。“让他关几天吧,该放的时候自会放出来。”阿细也没真想冲出去。他回头看看被檐影吞没的姊姊,再看看那在装甲车前顽抗的叶老师。真高,真瘦,柳枝似的扭扭摆摆;手上的长棍被夺走了,那写着经济政策什么的布条却缠在他的腰上。

叶莲生走的时候,老爸正好哼着小调走下楼。他抬眼看了看那瘦长的背影,问阿细,又是那个牛头党吗?阿细没回答,直至叶莲生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后,他昂首看看楼上的窗口。姊姊的脸像一张诡异的面具悬挂在那里,没有表情,也不知道眼睛在注视着什么方向。快正午了吗?阿细伸手拦了拦阳光,阳光便静静地停在他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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