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2)

笛福写那名生龙活虎女骗子的精彩小说《摩尔·弗兰德斯》,出生于英伦三岛,才刚刚成为寡妇、进军这门古老可敬行业的弗兰德斯,一开始就发现这个真理:“看到这种情形,我决定非迁居不可了,到人们不认识我的地方去,甚至于换一个名字,假使有这种需要的话。”

可能更精彩的另一部小说,吉卜林的短篇《The Man Who Would Be King》,那两名分别邂逅于火车上、深夜找上门的英国骗子德雷佛和康宁汉,一样开门见山的说:一言蔽之,我们已走遍全印度了,绝大部分还是用两脚走的,……我们的结论是,对于我们两人而言,印度还是太小了。”

吉卜林这篇小说,我是先看到电影的,片名莫名其妙译为《大战巴墟卡》,读大学时在如今已尸骨无存的景美戏院,当时这戏院已是半废墟状态,二十块钱一包长寿烟的价钱看两部,开奖一样你永远不会先知道今天播映什么,演德雷佛的是彼时脑袋已秃、并持续奋力摆脱○○七情报员庞德形象幽灵的肖恩·康纳利,康宁汉则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永恒绿叶迈克尔·凯恩。

这两个兴高采烈的殖民地骗子,因为职业需要,不仅踩遍整个印度半岛,还干过全印度所有的行业。就防御一面来说,他们发现印度愈来愈难混愈透明了,殖民地政府愈来愈完整愈逐步控制住每一行业每一方土地;就异想天开一面来说,他们想到了一个此生惟一还没扮演过的职业,那就是国王。于是他们读了书、翻了资料还察看了地图,发现这个世界仍有一处而且仅剩这一处宽广干净之地,那是阿富汗东边、海拔动不动六七千公尺以上的折曲高山地带,地球的屋脊,相传只有几千年前年轻的马其顿疯子亚历山大大帝东征时“统治”过,但忽然被死亡阻止于印度河畔的亚历山大再没回去过,去圣邈远宝化为石,这两个有趣的骗子瞄准这个历史悠悠空白,决意去那儿当国王。

心意已决的这两个骗子,临出发前之所以夜访作为通讯记者的“我”吉卜林本人,除了再确认基本的地理历史数据,更重要的是两人签署了一纸也是盟誓也是严格自我规范的合约,需要有个第三者见证——内容重申他们成为国王的心志,并保证彼此携手同行不离不弃;更重要的是两人话说前头,壮志未竟之前,有两件诱人的事绝不能碰,一是酒,另一是女人,不管“黑色的、白色的,或者褐色的”——

日后,写骗子的小说愈来愈多,随着道德约束一寸一寸的从小说书写领域退去,但我个人以为,这两部一长一短的骗子小说仍无可撼动,峥嵘的立于两极。笛福以他银行记账员的笔法,仔细的、拍照存证般的记录这一个不自觉被命运潮水推过来推过去、却又毫不犹豫出手抓住每一个机会每一丝可能每一笔财货、野草般踩不死的女骗子一生,事实上每隔个十页二十页,这位可敬的女士总会查账般回头清点自己的财富,现在有多少英镑现款、多少金银器皿、几枚戒指、几只金表,以及几块丝帛衣料云云;吉卜林则是小说历史上最后的大故事者,他从不怕说大话不怕吹牛,就像《山海经》里那些怪山怪水怪人怪物怪事,它们不是全然虚构的想像的,全然的虚构不仅骗不了人而且像加西亚·马尔克斯说的非常难看,你仔细看,所有这些不可思议的事物几乎都有一个实体的、坚硬的、信而有征的核心,日后我们也的确可以一样一样找出来,原来就是这座山这道河这只动物这种果实,它们只是被说的更大、更奇怪、更吓人、更繁华如梦令人神往而已。纳博科夫最喜欢说所有的艺术就像蝴蝶翅膀般都是精密美妙的骗术,小说前身的传说故事尤其如此,传说故事的欺骗是匿名的而且是自由添加的,比日后冤有头债有主的艺术创作更不惧拆穿,反正拆穿了你也找不回去骗子是谁,没有刑责,没有道德负担,甚至不会伤害到谁,传说故事本来就是骗子的理想国不是吗?

不是有这么一种骗子的说法吗?“他是个满口谎言的骗子,特别是他讲实话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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