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域布达拉(一)

公元前7世纪,吐蕃王朝第十三代藏王松赞干布,诞生距拉萨四十公里的墨竹公卡。他用武力统一藏地各个部落,创造文字、制定法律、确立度量衡,并在拉萨河谷红山建造王宫,时称颇章玛尔布赤子。这是他祖辈崛起之所在,他在寻找生命的永恒据点。吐蕃本无文字,文成公主入藏后劝松赞干布创造文字以适应经济文化发展需要。松赞干布便派16人赴克什米尔学习,按藏语特点,造出30个字母的单音缀孤立语拼音文字。藏文的创制,开天辟地,从此历史变得清晰而富文采。一个民族如未进入文字时代,它的文化和历史,就很难为后人认识并传承以至消失。有了文字对口头文化的记录,历史脉络才能绵延逸展。吐蕃人“毡帐而居”,穿毡裘衣,也因文成公主影响,松赞干布开始“裘纨绡,为华风”。通过宫墙壁画,仍可依稀看到当年王宫轮廓。遗存的法王洞和观音殿,有松赞干布、文成公主、尺尊公主与大臣塑像默默厮守,永不寂寞。文化不增不减,情节不舍不弃。

藏地统一,松赞干布引入佛教,作为凝聚部落的精神力量。先从印度迎来“时间自在”十一面观音像。其珍贵,并非高超雕刻工艺,而是因为一棵檀香树天然形成。像前壁画,传说观世音座前一只灵猴来到蛮荒雪域,和一女神生下6名赤面食肉童子,这就是藏族祖先。松赞干布也就成了观世音化身,修行之地就是观世音道场。颇章玛尔布赤子,也就随之更名布达拉,藏语观世音居住的地方。

唐初,隋末战争创伤得以医治,“贞观之治”姗姗而至。吐蕃势力西至尼泊尔,北达新疆,南抵南诏,东延甘陇。中原文明在甘肃洮河流域与西藏文明触角,通过河西走廊传入逻些( 拉萨 ),令松赞干布钦心神往。公元638年,他派专使驰往长安,请求迎娶大唐公主,被李世民骄傲地回绝。639年,又派得力大臣、大相域松前往尼泊尔,娶回尺尊公主,释迦牟尼八岁等身像作为陪嫁。641年,又派心腹禄东赞,向大唐求婚。西域其他部落使者,也相继前往。文成公主到底嫁谁?唐太宗出了七道难题考试定夺。禄东赞一一解答,唐太宗认为他的主人也一定不凡,遂许配文成公主。唐代阎立本的《 步辇图 》,描绘了禄东赞拜见李世民场面,布达拉宫亦有《 文成公主进藏图 》。

641年,才貌倾城、青春韶华一十六的文成公主,恋恋不舍地告别了长安城。唐朝礼部尚书、江夏王李道宗持节护送,松赞干布在青海玛多恭迎。《 通典 》一九〇卷载松赞干布“亲迎于河源,见王人,执子婿礼甚谨。睹大国服饰礼仪之美,俯仰有愧沮之色,谓所亲曰:‘我祖父未有通婚大国者,今我得尚大唐公主,当筑一城,以夸后代。’”几千人护送,公主带去中原的音乐、舞蹈、医学、历算典籍,建筑、酿酒、纺织刺绣工艺,蔬菜谷物种子,马、骡、骆驼和羊等等,乃一硕大汉文明载体,远非一般嫁妆。尤其是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给后人留下了一笔神圣的精神遗产。

岁月残酷,风霜无情,680年文成公主在逻些仙逝。她与松赞干布仅仅生活10年,丈夫去世后,仍在雪域高原寡居30年之久。作为汉藏文明缔结的纽带,文成公主如今已成为高贵、典雅而隽永的文化象征、高原知音。

松赞干布有六妻,四位藏族,一位尼泊尔公主,再就是咱们的文成公主。文成公主也就和大昭寺、布达拉宫乃至整个西藏,结下了太深太远的历史渊源与人生情缘。也许她当年极不情愿离开生于斯长于斯的长安,离开与她朝夕相伴的亲人,携着生死眷恋、忧伤泪水入藏。与昭君出塞、汉匈和亲比,文成公主入藏意义更显重大。这是一种深度文化交流,高端文明融合。而汉匈和亲,多是在对方侵扰,威胁王权,极度无奈的权宜之计,也就不那么纯洁。

大昭寺本为供奉佛祖八岁等身像而建,而今供奉的却是十二岁等身像。文成公主去世时,有人谣传大唐将攻吐蕃,夺回十二岁等身像。于是,便将大小昭寺两尊佛像对调。传说人间现存佛像,唯八岁、十二岁等身像,是佛祖在世比照而塑,本人开光。如今一见,犹见真身。文成公主带来的中原文明薪火播向这片高原,成熟于盛唐的中国特色佛教文化,也在此与藏文化深深融合。这是中国历史对雪域高原的殷殷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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