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年春之祭》 精彩试读(7)

蓦地,她注意到无咎伯父脚边有几排足迹,散布在积雪上,一直延伸到行灯和屋里的光无法照到的位置。她循着足迹,向主屋西侧的空地走去。最终,一棵已经枯死的巨树占据了芰衣的全部视野。

一段被割断了的绳索自树上垂落,距离地面有七八尺的距离。

在绳索下方,另一具尸体仰卧在那棵枯树刺出地面的虬根之上。那是若英的哥哥观上沅,堂堂七尺之躯就这样僵直、冷却,再也不复动弹。借着行灯的光,芰衣发现他的颈部留有一道约五六寸长的刀口,大量的血水四处飞溅,在积雪上留下点点殷红。

芰衣转过身,准备离开,又想再看一眼观上沅的面影。他们自幼一起长大,情同同胞兄妹,谁也没有想到死别会来得这么突然。可是就是因为这一瞥,芰衣脚下却被某样东西绊住了。她踉跄了几步,并没有摔倒,行灯却脱手而出,落到了地上。

在火苗彻底熄灭之前,芰衣看清了绊倒自己的那样东西。她起初以为是树根,不意却是个空空如也的木桶。

她拾起落在地上的行灯,向主屋走去。其实芰衣并不愿踏进那扇门,她很清楚,那里一定有更加凄惨的景象在等待她去目击。倘若灯没有熄灭,她本可以先回家一趟,将伯父和堂兄的死讯通报给父亲观无逸,再同父亲一起发现剩下的尸体。

只是,此时的芰衣没法摸黑走完回家的夜路,不得不先去主屋点燃手里的行灯。

一如芰衣所料,主屋内也是一片狼藉。伯母的背上中了数刀,而被她抱在怀中只有六岁的幼子,颈部划有一道致命的伤痕。

两人的衣服上都浸满黑色的血污。

作为凶器的匕首也被丢在地上,上面仍留有四个人的血。

对这把匕首,芰衣有印象。她将视线移往陈设在厅内的兵籣。果然,匕首的鞘仍留在那里。很显然,凶手从兵籣上取出匕首,继而杀害了一家人。这样说来,行凶者并不是强盗,更有可能是来访的客人。唯有这样,他才可能趁一家人不备,取下匕首行凶。

可是……

芰衣又将视线移向陈放武器的木制兵籣,其上还平躺着一把装在鞘内的六尺长剑。剑身以钢铸成,剑首为环形、玉制,饰以黼纹,摽、镡及剑鼻用的也都是白玉。摽上绘有凤凰的纹样,镡上则刻上了云纹。这柄剑是芰衣的祖父委托江陵的冶人筑造的。锋芒未试,只是常年摆设在那里。那柄匕首也是同一时期打造的。两者都被打磨得极其锋利,又得到了稳妥的保养。

从未使用过的兵刃最终竟然派上了这种用途,芰衣在心底叹息着,又借着燃烧的炉火重新点亮了行灯。

走出院门之后,她才感到了莫大的悲伤。在此之前,笼罩在她心头的情绪,只有与死亡为伴的恐惧。才走出几步,泪水便模糊了芰衣的视线,火光也显得飘忽不定。她垂下头,让眼泪滴落在脚尖前方的雪地上。

直到这时,芰衣才终于注意到了某个事实。

——为什么会这样?

她的心跳登时加速,被她丢弃在院门另一侧的恐惧感再度袭来。

——难道说,凶手仍躲在屋子里?

她一时领悟了事情的经过:凶手是在伯父将若英毒打并关进仓库之后来访的,那时还未开始下雪。若英应该是在访客和伯父在主屋交谈时逃走的,那时雪已降下。芰衣之所以这样考虑,是因为拘禁若英的仓库在主屋后面,假如若英要逃走,必须经过主屋前的院子。若英跑来的时候只是说自己被打了,并没有提及家人遇害的事情,说明当时院子里还没有尸体,案件还未发生。案发之后,凶手并未立即离开,而是继续留在院子里,或许是在寻找什么。之后凶手听见芰衣叩门,就躲了起来。

唯有这样才解释得通,否则的话……

尽管又飘起了雪,若英逃走和芰衣过来时的足迹仍清晰可见。

雪越下越大。芰衣终于飞奔到自家院门的时候,身后的足迹已经被不停飘落的鸿雪掩盖了。可以想见,新降下的雪也落在了伯父与堂兄的尸身上。她停下脚步,立在雪中,在悲伤之余努力整理着思路,却再也想不出其他的解释。

唯有这样才解释得通,否则的话……

否则的话,为什么伯父家门外的另一条路上,竟然没有任何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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