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心》 第一章(8)

事实证明,这是一着无心插柳的好棋。刚刚兴起的网络媒体固然比不上传统媒体更具影响力,可是几张相片一段文字传到网上,至少可以起到公证的作用,胜过空口无凭。琴高也给了他意外的惊喜。介绍身份时就表现出超过木讷形象的机灵,特别是在酒桌上接姜明广电话,能够随机应变地称呼“老板”而非“经理”——琴高完全明白他和拥军在某方面必须保持一致,如同政府、开发商和经济学家共同制造的房产泡沫,只有维护的义务,并无破坏的权利。毫无疑问,这个电话把酒席气氛推向高潮,琴高能够得到领导召唤共同出席酒局,说明他受到重视,拥军能够用那样的口气跟琴高的领导说话,显示拥军傲人的实力,可能的穿帮变成凑趣的神来之笔,市领导和刘镇长由此心悦诚服,连琴高最初表现的呆板也可能被误以为是过分高傲矜持。后来他用了一些心思来观察琴高,琴高的醉态不似作伪,再次证实他的判断和琴高的本性,为人处世,他们不是一个级别,或者说,琴高像一只刚刚孵出的小鸡,肺中还没有装满这座城市的污浊空气,这种人可以做朋友——当然,也未必。这种读书成绩优秀的人,骨子里透着清高,认为黑纸白字就是真理,诚然有士为知己者死的觉悟,也有士可杀不可辱的固执。拥军自认他没有闲工夫跟这种人纠缠,也没有义务充当他的人生导师,那么,他现在跟琴高唯一的关系,就是工作关系。

“喝多了。”琴高懊恼地掐头。

“报道怎么弄?”拥军问。不是他不懂委婉,而是觉得用不着。

“明天上班就弄。姜总吩咐过的,十点前就可以挂到首页吧。”琴高老实地回答。

“可不可以发挥一下?”拥军问。琴高有些发愣,一个普通的采访报道需要上升到国家和民族的高度?这种尴尬让他觉得有些屈辱,他只是一个客串记者,不是一个高音歌唱家。他不再接话,无法控制地流露出一种来自专业尊严的怒气。拥军笑了,温和地说:“我是说能不能多找几个平台。”他并没有什么把握,只是觉得琴高既然是“采访部主任”,那么在这个圈子内应该有一定的人脉和资源,他可以进行尝试,反正他用不着额外支付什么,好像中学课本上写的“榨取剩余价值”。

琴高再次发愣。这句话清楚无误,如同小学数学没有歧义。这个范副主任真是个偏执狂。他被姜明广忽悠,接受姜明广开出的空头支票,却要在自己这里收取利息。琴高不是做新闻的,他只是一个编辑,拥军在要求一件他办不到的事,就像要求清朝的刀去杀明朝的官。可是,一种莫名的心理,或者是酒的缘故,或者是诡异的自尊,琴高阴差阳错地点头:“我想想办法。”

琴高在广场下了车。冷清的街道,夜风锐如小刀,有一些夜店半掩着门,灯光昏黄,像是寒酸的二手货,琴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拨打朱颖的电话,铃声快结束的时候她才接。磨磨蹭蹭似乎是胖人的专利。琴高生理欲望强烈的时候,可以无耻、不负责任地把这种肥胖想象成丰满。朱颖问他为什么现在打电话,琴高无言以对。朱颖说她正在看电视,然后挂了电话。朱颖是他的女友,准确地说,是他正在追求她。如果她还没有跟他上床,他就不能把她当成他的女友,就像他不能对一块没有播种过的土地宣称所有权,这一点,他的思想跟九零后完全相同。

琴高在广场的夜市找了一家没人的小吃摊,叫了一碗馄饨。几个小时前的热闹似乎只是为了衬托此刻的孤独。吃完这碗馄饨,他将一个人回出租屋,他只是这座城市成千上万孤独的人中的一个,想到大学时喜欢过的利物浦队的啦啦队队歌就是《你永远不会孤独》,人类就是这样,宣扬什么,必是缺少什么,越是真实的存在,越要拼命地否定,这是一种绵延亿万年的深沉恐惧。幼年丧父为孤,老年无子为独,用两种人生至惨之境来定义这种情绪,实在是再贴切不过了。琴高叹着气抬头,天空中的星星像摆在夜餐桌上的食物,一颗一颗地给吞吃下去,无边的黑暗缓慢而沉重地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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