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里开始,不在这里结束 (10)

百合则从不计较卖相难看,也不讳言,她当然需要每月的固定支票,如果需要捡起一个个钱币然后一个个抹得银光湛亮,她也十分愿意乐此不疲地做此事,哪怕需要席地而坐,看上去不甚雅观,也不介意,何况那根本就是她认为的脚踏实地,是美德。

有一次,她们一起在实验室做功课,要等结果,百无聊赖,百合请小欢去喝咖啡吃点心,在转角的小咖啡馆坐下来,厚厚实实的起司蛋糕像是夜半的一份小奢侈。午夜时分,隔壁就是一家夜店,庞克打扮的孔武有力的男子和妆扮犀利如夜战士的女郎进进出出,聚在门口的人则拿着用牛皮纸袋裹着瓶子的酒,或者吸烟,轻烟袅袅地融入夜色。他们与小欢他们相安无事,这个城市就是这样,各自为政,界限分明,有时候自己的故事说出来也没有人有空关心,所以没有什么是不可说的,说了也散在风中了,这一点,唯有康勒不肯明白。然而,百合百无禁忌,她看一眼外面震动的重金属音乐下的夜色,突然说,她的俄国,如今的俄国,简直天天是如此剽悍的夜了。她叹气说,唉,真正是回不去了。反正她是不想回去了。神情间,想要躲避的,不光是剽悍,还有狰狞。然后,她解释,谁都想赚钱,真让人受不了。当然,我也想赚钱。她嗤嗤地笑了几下,变得得意洋洋。随即脸色戏剧性地一变,说,饶是如此,我的神经也受不了那样的穷凶恶极。

小欢一向以为百合的神经比牛筋还要粗,便笑起来,然后,百合收敛神色,看上去一本正经,隔着桌子端详小欢,突然问,中国怎么样?不如跟你去中国?

小欢说,开什么玩笑?

百合一本正经地说,为什么去不得?我父亲就是中国人。

小欢一愣,下意识地说,真的?她不由自主端详百合,看她的外貌,轮廓似乎没有那么鲜明,颧骨的曲线反而比较柔和,这样说,似乎也有点说服力。

百合扬起脸,向左右侧转,顾盼,任由她看,却接着说,我没有见过我父亲,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小欢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应付这突如其来的一层又一层的惊讶。

百合不屑地说,这有什么,这样的事每天发生。

小欢觉得最适合的表情就是作倾听状,百合推她一下,笑嘻嘻地,真的不介意,她想一想说,我父亲据说是白手起家,从中国坐火车带着几个蛇皮袋一路往北,跨过国境线,做生意,蛇皮袋里什么都有,譬如那种胶质的拖鞋,你知道吧,就是那种很便宜,但是俄罗斯却根本没有的东西。我的母亲,她则是个漂亮女孩子,不过除了漂亮别的就没有了,那时候她帮助家里在市场里卖蔬菜──真是无法想像──那也算一门生意,所以便遇见了我父亲,也是生意人嘛,后来他们就有了我。

小欢这下不再装倾听的样子了,她根本被故事吸引,百合却不说下去了,小欢忍不住问,那后来呢?

百合说,后来我就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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