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麂子



季窑匠是个单身汉,撬着个布包来到这个村子,已经好些年头了。他烧出的一窑窑青砖黑瓦又结实又匀整,价格总是比别人的便宜,发货时又不计小数,三十五十顺手相送。碰到什么人急难之下开口来借钱,只要他手上有,从来不说二话,借八毛他甚至掏出一块,有时热情得结结巴巴,恨不得把口袋底子一同翻给你。

有一天,他灰头土脸地下了工,去湖边洗澡洗衣,一去就没有回头,只留下岸上的衣衫和草帽,第二天被看牛的娃崽发现了,提在手里捡了回来。村里的人大惊失色。一些后生赶紧扛着桨去放船,到他下水的地方寻找和打捞,忙了约摸两个时辰,一篙子终于戳到水下一个重物。两个后生喝下酒,壮了胆子,潜下水去一摸,果然捞出了一张歪张着的嘴巴以及整个泡得又白又肿的人尸。

他的四肢都缠了水草和渔网——看来是不幸游错了方向,被一张捕鱼的拦网缠死在水中。

村民们唏嘘了一阵,各出一把力,挖了个土坑,把他草草下葬了,包括把他歪张的嘴巴又揉又捶又扳又敲,好容易才使它勉强合拢。有人说他是个“祛师”,意思是说他是个法师,虽然只是业余水平,但既然懂点看水碗、剪纸符、收魂驱魔一类小巫术,还是有点别出一格。照老规矩,得让他眼蒙布条入殓,或者让他入土时脸面朝下,以免他死后还能东看西看,眼睛像探照灯一样乱射,搅得村里不清静。但大家念他多年来的义道,情面多少有点抹不开,含含糊糊一阵以后,把防范措施稍稍放宽,只是在坟穴里熏了一把烟,再垫了一担石灰,有点消毒灭虫的意思,好像他是一个虫蛹,有石灰管着,就不会变蛾子飞出坟墓了。根据村里李长子的提议,大家还凑钱买来一丈白布,把他裹了个一身清白和一尘不染。

丧事毕,主丧的李长子看纸钱灰屑在秋风中飞远,重咳一声,郑重发话,说季窑匠虽然上无老下无小,但他还有一个姐姐在石门镇打豆腐,有人在那里看见过的。你们知道么?

大家说,是的是的。

李长子说,你们谁借了他的钱,赶紧还回来,一起给他姐姐捎过去,也算是活人不欠死人账,阴阳有界两相安。你们明白么?

大家久久没有吭声。

李长子对沉默有点生气,忍不住点下名来:“辉矮子,你堂客上次肚子里长瘤子,住医院两个月,未必没找季窑匠借钱?”

辉矮子笼着袖子往人后缩:“借是借过一点的,不过……我那堂客早还了吧?好像是早还了的。我……这得去问问她。”

李长子又把目光投向另一个:“友麻子,你前年做了五间大屋,都是在窑里挑的瓦,瓦钱都同他结清了账?”

友麻子还未说话就红了脸,但出言理直气壮:“你不说结账还好,说起这事来……唉,不说了。”

“有什么话说不得?”

“他还倒欠我一千皮瓦哩。现在他眼一闭,脚一伸,我找哪个去要?该我倒血霉。不是看他死得可怜,我还真要到石门镇去走一遭。”

“嘿,你还有灯亮照人家?今天太阳是从哪边出来的?”李长子看看天,表示对这话根本不相信。

“我要是有半句假话,等下就被雷公劈死在茅坑里!”

李长子手中没有证据,没法往下说,只得再次重咳一声,耐心地等待。他发现眼前好些人都目无定珠,吞吞吐吐,东张西望,抓耳挠腮,虽然身子还马马虎虎地在场,但心里着了火,已经无法安坐,如果不是被他的目光紧紧黏住,肯定就会像苍蝇轰的一下四处逃散。最后,只有茂爹出面认了一笔账,说他两年前借过季窑匠八毛钱,季窑匠恐怕是已经忘了。他还说明天就去卖鸡蛋还账。

李长子叹了一口气,说人生在世,只有两块金字招牌,一个是仁,一个是义。你们还不还钱,我管不了。你们借没借钱,我也不知道。但你们最好是把脔心放在胸口里,端端正正放好,就行了。

大家都说,当然,当然是这理。

时间一晃过了十来年。这些年里村里发生了一些事情,有人出生了,有人去世了,有的家兴旺了,有的家败落了,倒也正常。随着市场经济越闹越火爆,这些年风气不如从前,有人偷牛,有人偷树,有人连电线也割一段去卖废铜,甚至把自己的亲爹亲娘往屋外赶,也不能算不正常——这些就不说了。惟独有点让人奇怪的是,这些年村子里老是出病人,而且很多人一病就说昏话,说话的声音和口气都像某个人,准确地说,像当年的季窑匠。比如辉矮子家的那个二毛佗,还只有六岁,说昏话时居然有了成人混浊的喉音,半夜里大喊:“坯泥还没踩熟,坯泥还没踩熟!”他一个娃娃晓得什么坯泥不坯泥呢?或者喊:“拿弓线来,拿弓线来!”自从有了山外那些便宜和结实的机制砖瓦以后,村里的两口窑早已废弃,坯桶、荡板、弓线这一类窑匠工具完全绝迹,一般的少年见都没有见过,他一个六岁小儿如何喊得出这等名称?

满姨子打老远来看他,还没走进院门,这小把戏就在帐子里嘟哝一声:“满姨子来了。”这更是奇怪,隔着两堵墙,他如何看得见大门外是什么人?

到最后,他高烧不退,还惊恐万状地撕蚊帐,撕成一片片一缕缕的以后,塞到嘴里去嚼,人家拦也拦不住。邻居照例往因果报应那一面想:想当年季窑匠缠死在渔网中的——莫非是他阴魂附体,眼下把蚊帐当成渔网,一看就怒气冲冲要除之而后快?

这样一想,人们越想越害怕。

辉矮子请郎中来治病。郎中把了脉,看了舌,打了针,脸色还是阴沉,叹了口气说:“这种病来路不明,用心太险,吃药打针恐怕是没什么用了。”

郎中深深地盯了辉矮子一眼,似有什么意味,说什么也不收医药费,撑着雨伞匆匆走了。

辉矮子着急,又去请磨盘岭的法师。法师名气很大,号称白云半仙,据说晚上回家时嫌路远,便在湖面上忽悠悠如履平地抄了近路——有人看见过的。但他还只走出磨盘岭的山口,离这里还有整整六七里地,鼻子在风中嗅了嗅,掉头就往回走,还气呼呼地抱怨:“这种烂事也找我,我一个人再狠,如何打得三个人赢?”他说什么也不上阵。至于他说的三个人是谁,他如何知道要迎战的是三个人而不是两个或者四个人,这些都言之不详,旁人没法明白。

辉矮子喊天不应叫地不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肝儿子继续高烧,在抽搐中脸色发青全身变冷。下葬的那天,他在坟前昏了头,忍不住对自己的婆娘来了一通毒骂:“……我说了要还,你贼娘养的不还。你这下甘心了吧?你是留着钱买棺材啊!你是要留着钱买冥屋啊!你这个烂货一心一意要绝老子的后灭老子的族啊!”

不用说,悲愤之下吐真言,村里人都听出了这一段话中的隐情。其实,这些年有难的人家不少,但这些人家是否都有隐情,是否都属于什么报应,不是一件说得清楚和查得明白的事。但人们都拿辉矮子说事,偷偷地议论着,一传十,十传百,到最后,远近四乡的人都在闪烁其词心惊肉跳。季窑匠又来了吗?嗯,又来了。季窑匠去年不是来过了吗?嗯,今年又来了。他们如此交头接耳心照不宣,好像季窑匠没有死,永远不会死,永远是这个村子里一个无处不在的成员,随时可能出现在某一张门的后面,某一张床的后面,或者从某个废弃的土屋里探出蓬头垢面的头来。

他们议论辉矮子家的、黄三家的、罗海家的、清远家的动静,说他们病床前季窑匠的什么声音和口气,说他们当年与那个窑匠的可疑交往,当然还不会忘记对门山上的麂子——据说那是一只少见的白麂子,近年来出没在对门山上,叫的声音特别悠长和尖厉,深夜里呜啊出一道长音,像孩子的哭喊,十里之外也听得到,附近村子里更有叫声中的瓦片和砖块突然开裂。人们说,白麂子一叫断无好事,瓦片与砖块开裂更是窑匠出场的预告,声音所及之处,必有一家遭殃。

人们还说,季窑匠入土的时候不就是裹了一身白布吗?不就是一身白吗?你想想,这只麂子的白色怎么没有点来历?

村里有一些猎户,专门与野猪、野羊、兔子、野鸡什么的过不去。有的神枪手把茶盅往空中一抛,提枪就能将其击个空中粉碎。但枪法再好的人,也不敢去碰白麂子。以至这只白麂子越长越大,偶尔见过它的人说,这些年下来,它已经有一扁担高,一门板长,在岭上出没的时候,挤得枝叶哗哗哗地两边分,像轮船排出滚滚波浪。它也越活越横蛮,在小路上碰到砍柴的或者挖药的,根本不让路,直愣愣地盯着你,呼呼呼地出粗气,逼着你远道绕行。有一次,它还跑到村子里,在小学校的球场里大大方方绕场一周,吃了几个不知谁晒在那里的红薯,吐出薯皮,扬长而去。

这只白麂子成了人们心中最大的恐惧。如果有孩子不收哭,大人就可能警告:“你再烈,你再烈,白老爷就要来了!”

白老爷就是指白麂子。

白老爷果然能够吓得全村的娃崽们一声不吭。

当然,也有一些人不在意白麂子。茂爹当年还清了八毛钱,就是其中一个。据说他家里从来都很清静,不但男女老少安康无恙,鸡都不曾瘟死一只,瓜也不曾蛀空一个。有次茂爹到山上挖药,一不小心失足掉下山去,顿时无踪无影,人家都以为这下完了,圆整的肯定是没有了,挑着箩筐去捡点骨肉零件吧。没想到的是,他们哭哭啼啼地下到谷底,发现树丛中的茂爹竟然毛发无损,还捡了身边一窝野鸡蛋,用一角衣襟兜着。他的子女也都有出息,一个当上了中学教师,一个当上了汽车司机,还有一个在读博士研究生,据说是专门研究大汽车的鼻子,了不得,研究大汽车的鼻子啊,与研究脚板或屁股的岂可同日而语。

除了茂爹,李长子当然也不必要害怕白麂子。他心中无冷病,以前对季窑匠不但不曾欠钱,而且还今天送个南瓜明天送把苋菜,就凭这一条,他不管在哪里碰到季窑匠都说得起话,都做得起人。不过,说是这么说,不知为什么,这年夏天他孙子考中学落榜,读议价生亏了好几千。接下来祸不单行,他自己脑袋又痛得厉害,有时痛得他冷汗大冒昏天黑地恨不得立刻喝农药。到县城医院就诊以后,不但没有去痛,一条腿也有些麻木了。人家都说,他怕是要瘫了。他有点纳闷甚至愤怒。为什么张三不瘫李四不瘫,惟独他的身上出鬼?要瘫就好好地瘫,合情合理地瘫,有桥有路地瘫,为何偏偏撞上对门山里的白麂子叫?搞得村里人偷偷摸摸地戳他的背脊?

一天,辉矮子在路上碰到过他,叫了一声“村长”,什么也没说,只是不怀好意地阴阴一笑,好像彼此同在一个婊子家撞上,有点原来如此的惊讶,又有点连裆共裤的友好。

“你笑什么?”李长子很恼火。

“我笑了么?没,没什么,我是要去买豆腐,准备明天接客。”

“你说怪不怪,我那个孙子蠢得做牛叫,还得了个奖学金,一得就是三百块!”他吹了点牛皮。

“你大人大福,闭着眼睛都发财啊。”

“我今天腿也不麻了。”

“是么?”辉矮子不无警惕,“那就好,那就好,只是这走路的样子还是……”

村长不再搭理对方,气呼呼来到乡卫生院,找到了戴眼镜的王院长,“你说那对门山上的白麂子也是老了吧?我看是老糊涂了,乱叫一气。差不多就是下河湾那个谷爹,老得连儿女都不认得了,晚上把儿子当贼打。这麂子老了也一样造孽!”

王院长笑着说:“哪有什么白麂子,我是从来没有听见过。”

“你是读新书的,阳气足,火焰高,听不见。”

“迷信,都是迷信。你上次说茂爹是得了白麂子的照应,其实你就单单记住了他摔一跤。他那个宝田丢了一台汽车,欠一屁股账,白麂子怎么不照应?他那个宝华的媳妇至今怀不上娃崽,未必也是白麂子的照应?”

李长子眨眨眼。

“你们呀,说一不说二,说三不说四。”

“倒也是,我忘了这些事。”

“哪是什么忘了?你们是不想记,就不记了。古人说三人可以成虎,三人成麂不是更容易?”

李长子无话可答,但还是感到几分安慰:“你们读新书的都讲科学。这科学也确实厉害。你想想看,老辈子说什么顺风耳,千里眼,眼下不都实现了?顺风耳就是手机,千里眼就是电视。老话还说刘伯温的铁牛肚里藏万人。现在轮船和火车的肚子里不就是真能藏万人?说不定一个斤斗十万八千里,一口气把猪吹成个人,这事也快了。依我看,古人讲的其实都是科学,都是现代化,只是时候不到,就不能让你们一下子听明白。你说是不是?”

王院长只是笑笑。

“这科学好是好,就是不分忠奸善恶,这一条不好。以前有雷公当家,儿女们一听打雷,就知道得给爹娘老子砍点肉吃,现在可好,戳了根什么避雷针,好多老家伙肉都吃不上了。可怜啊可怜。”

王院长笑得更厉害,“这也能怪科学?”

李长子今天很愿意谈科学,在科学面前放下心来了。遵院长的建议,他第二天去省城大医院做了个检查,割了脑袋里一个瘤子,回到乡下时,发现自己果然脑袋不痛了,手脚也灵便了,可以直着腰杆在村里走来走去,可以大声说话和大声打喷嚏,一旦打出就惊天动地余音袅袅。他说啧啧啧,还是省城医院的手段了得,这个镜子那个镜子在他身上照妖,把他的脑壳当西瓜一样剖开,他居然一点都不痛。但村里很多人不大相信照妖和剖西瓜,说医院治病不治命,归根结底他还是靠了白麂子的照应,是他自己修的福分和积的阴德,与医院何干?

说来说去,说得他又有点迷糊。说来他本是有福分、有阴德的,本来就不怕白麂子的,事实也证明白麂子终究与他没有关系。人与人就是不同啊……这一想,就把医院这一段撇下了。

没有解决的问题是:白麂子前不久的几声叫,如果绕过了他李长子,那么将要落实到哪一家的头上?如果说季窑匠这次没有进他李家的门,那么会进哪一家的门?这是一个悬而未决的疑案。几天来,眼见得李长子的脑袋确实比较安定,村子里开始惶惶不安。张家父子大吵了一架,李家婆媳大吵了一架,都是在查什么钱,好像家家都在展开大规模的清查和揭底运动。有人满腹委屈地说:“季窑匠已经来收过账了,未必还要来二回?来三回?这要收到何年何月?干部搞摊派也没有这样心枯吧?”

友麻子从邻县贩竹子回来,发现自己背上有点异常,摸一摸,是个硬硬的毒疮,立刻吓出一身冷汗。他去找郎中要草药,见地坪里有人交头接耳,忍不住自己一腔怒火:“我怕什么?他姓季的要来就来!他南边来,我南边迎!他北边来,我北边接!他季窑匠就没欠我的?贼养的,他当初鸡巴骚,有生活作风问题。老子不看僧面看佛面,一直忍住没同他算账。一夜夫妻百日恩,未必就不抵他那几皮烂瓦?”这一说不要紧,大家还没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婆娘踉踉跄跄从屋里冲出来,一头撞在他怀里,抓住他的手就咬,顿时咬出了袖口上的一注鲜血。他大儿子正在砌猪栏房,当即抽了自己两个耳光,一脚踢倒了新墙,回家清捡了几件自己的衣物,骑上摩托就要出村,一副要远行不归的样子——人们这才有所醒悟,觉得这后生确实有几分像季窑匠,比方说两人都是下巴塌。

大家明白了当前的事态。有人骑摩托去追麻子家的公子,有人去阻止麻子家的婆娘喝农药,鸡飞狗跳之下,有几个人找到李长子,说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辉矮子的这个毒疮不得了,要是治好了呢,就更不得了,不知道哪一家又要出鬼,他乡长县长来也降不了这个鬼。你是一村之长,看来还得拿个主意,把道场做了吧。

他们的意思,是每一家出二十块钱,合起来给季窑匠做一个道场,弥补当年草草下葬的不足,给死者消消气,搞好关系,免得日后再生麻烦。

他们没有说出的话是:现在到上面这个所那个局去办事,不也是得这样一张笑脸向前,不也得放水养鱼破财消灾吗?

见村长有些犹豫,他们又急急建言:“你是个老干部了,要为广大人民群众谋利益。这件事关系到两百多户人家的利益,你刚在上面学习了文件,总要有点实际行动吧?总得做点实事吧?在这个关键的时刻,你不出头谁出头?你不挑担子谁挑担子?”

村长确实想做点安民利民的实事,但不知道如今办道场合不合法:“道场就那么管用?我同你们讲,你要是个长命鬼,不做道场也长命,你要是个短命鬼,做了也是白做。我们最好还是搞科学,不要搞迷信。”

“如何是迷信?”村会计瞪大了眼睛,“刘少奇死了那么多年,党中央在北京城里还做了一台道场,电视里都播了,你没有看见?”

李长子拿不准,“那不是道场吧?”

“追悼会不就是洋道场?”

“追悼会就是追悼会,你莫乱讲。”

“我们也只是为季窑匠开个追悼会,不行吗?”

其他人也说:对对,我们既不杀人,也不放火,只是开个追悼会。马虎点算一算,季窑匠也是个老一辈革命窑匠吧?对革命没有功劳有苦劳吧?

“不行,你得让我想想。”

李长子说不过他们,又不敢去找政府请示,想了想,觉得全村群众的利益实在重如泰山,还是去了卫生院王院长那里。他想问问北京是否为刘主席做过道场,是否为彭将军做过道场,是否凡革命同志都可以享受改良道场。王院长哈哈一笑:“你们硬是想做,就去做。其实做也可以,不做也可以。我有一位老师说过,古人的巫医结合自有其道理。医疗治其体,巫调治其心。也算是双管齐下,心身兼治。”

李长子眨眨眼,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院长被婆娘叫去剖鱼。李长子见对方在水井边两手带血,刀光闪闪,不便继续问,便在房里静候。直到日头又爬高一竿,见院长还没有回来,不知去了哪里,才不得不打道回府。不过,他刚才静候时看了一阵电视,是中央台在播映孙悟空的故事。说来也是,电视台不说是党的喉舌吗?党的喉舌不是一直是在宣传党的方针政策吗?现在党的喉舌那里也是牛鬼蛇神男妖女怪腾云驾雾呼风唤雨的方针政策,老百姓做一台道场又有何不可?难道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

他这样一想,就想通了。一台水陆道场就做下来了。村里热闹了三天,和尚念经,道士作法,香烛纸钱烟熏火燎,鞭炮锣鼓惊天动地,还有花灯绣球长幡短旗,村里人大展身手,拿出了做一番实事的劲头,几个村干部更是处处身先士卒,忙得走路都咚咚咚一阵风,嘴里说得冒烟,手机差点打爆,茶水都没好好喝一口。但他们这么一忙,就忙得心里踏实多了,周身的气血也畅通多了。他们把季窑匠从土坑里挖出来重新安葬,不过挖地三尺,什么也没有挖到,连一根骨头或一颗牙齿也不见,觉得好生奇怪。经过慎重商议,他们只好把坑里的一层石灰泥权当尸骨,装入棺木,裹上红绸,送抵新坟。入土的时候又遇到奇怪事:突然间天昏地暗,狂风四起,飞沙走石,十步之外就闻声不见人。这阵狂风持续了约摸两根烟的工夫。人们事后发现,新坟旁两棵碗口粗的松树不知何时被狂风刮断,断得大家心里虚虚的,不知又是什么兆头。

不知是真是假,自从季窑匠迁入高贵的新坟以后,自从他的拱形青砖墓室比乡信用社的营业厅室还要体面气派以后,据说对门山上还真的清静了,白麂子不再叫了。有人说还看见过它,说它一反常态,见人就跑,慌不择路,拉成一道白光,很快就隐没在山林里。有一个月夜,天地间亮如白昼。友麻子的婆娘从婆家翻山回村,一不留神,发现白麂子就赫然立在她面前,眼里发出红光,是哭得很伤心的模样——它已经成了一只红眼睛白麂子。

据说那女人顿时吓得全身都软了:“我们就算无恩,起码也是无仇,你你你不会同我过不去吧?看看在我们虎娃的面面上你你你也……”

白麂子前来嗅了嗅她的鞋子。

“我家那个发瘟的友发,虽说黑了你的十几担瓦,但他没偷过别人的树,没偷过别人的牛,那次在路上捡了一捆电线,事后还是给了人家司机的……”

白麂子喷了个响鼻,又探头来嗅她手上的布包,把她挤逼到路边,差一点要失脚掉下山谷。

“你千万不能冤枉好人哇,冤家。上次有人偷公路上推土机的油,人家怀疑是他,其实我们晓得是谁偷的,只是不好说。还有那一次,村里少了三袋水泥,人家也又怀疑他,还跑到我家的猪栏房里来看,我们身上长一万张嘴巴也说不清……”说到这里,女人突然火冒三丈,朝白麂子猛击一拳,又气急败坏捡起土块猛扔过去。“你如何瞎了眼?你如何也来墙倒众人推?你这个千刀砍万刀剁的货——”女人大骂,骂得白麂子一惊,似乎明白了什么,又喷了个响鼻,甩甩尾巴,盯了她一眼,扭头向坡下逃走。

据女人事后说,白麂子挪了挪嘴唇,没有叫。她还看见白麂子眼中闪着光亮,是一窝汪汪的泪水。

山上仍然有很多声音,包括一道道长音,像麂子的叫声,又像红毛狗或者挂角羊的叫声。但猎户们听了以后都没想到白麂子,都信心十足地说,是挂角羊!今年的挂角羊很多,等它们长肥了再去打。

只有友麻子说,他还听到了白麂子叫。他知道大家都不相信这一说法,但也无可奈何,无法给大家重新安装一个耳朵。需要交代一句的是:他这一年没有死于毒疮,但两年后还是死于肝硬化。

2004年10月

(最初发表于2004年《山花》,后收入小说集《报告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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