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拽出来的幸存者

救援的过程中,余震又来了。所有人都往外跑,等到震得不那么强烈了,又都马上跑回来。之前钻进来救我的那个男孩子,他一上来就哭了,他说你一定不能死在里面,我们救了你这么久,你一定要活着出来。

可我右腿的情况太复杂了,它埋得太深,根本就没那么容易凿出来。那个时候,谁也不知道还会有多少次余震,因为挖出的空间不稳固,我还陷在里头,任何一次余震都有可能要了我的命。

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当机立断。救援的人跟我商量,让我塞个东西在嘴里咬着,然后把我的右腿硬拽出来。我没有任何意见,也不想考虑别的方案了,就这么做吧。

他们往我嘴里塞了一团衣服,然后就拉住我的膝盖,一边数一二三,一边狠劲儿往外扯,“砰”的一声,我的右腿就给扯出来了。说实话,我之前已经想象过这会很痛苦,但那一刻真正的疼痛,我完全是措手不及——一个人右腿内侧的肌肉全部被拉掉有多疼?我整个人被拔出来的那一瞬间,我嘴里咬的衣服都快被咬烂了,整个下巴就像是掉了一样。我面如死灰,一下子居然看不见了。周围都是黑蒙蒙的,我浑身冒着冷汗,说不出一句话。心跳像是忽然卡在那里了。深深吸进去的一口气,怎么都吐不出来。

我眼前一片漆黑。只听见大家七嘴八舌地叫着。

“她要死了,她要死了!”

“快点来人啊!”

“掐她的人中!快拍她的背!”

……

大家都吓坏了,掐人中的掐人中,掐手的掐手,拍背的拍背,人们都在大声地喊着我的名字。

最后,我终于咳了一下,那口气才吐了出来。回过神来的那一刻,我的呼吸也变得很虚弱,我看着身边手忙脚乱的人,轻声说,能不能把我女儿也弄出来,我要抱她一下。

他们都摇头,说你这个样子,不能再等了,必须先把你送医院。

这时候,又有个人跑出来,扑在我身上,一直拉我的手,他的劲儿好大,我感觉我的肉都要被拉掉了,他一边号啕大哭,一边说:“廖智啊,我们家的人一个都没有被救出来啊,你知道吗,咱们这一栋楼,就你一个人活着给抬出来了啊!你可一定得好好活下去啊!”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那栋楼被埋了四十几个人,我是唯一的幸存者。

那一刻,我觉得我真的是太幸运了,被压在整座废墟的正中间,有无数的可能会让我死在那里面,我还是被救出来了,活下来了。我忽然觉得上天这么眷顾我,一定有它的旨意。

在我被送医院之前,我抓住救我出来的那个男孩子,问他叫什么名字,可他只是摇头,一直在哭,哭得好大声。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也记不清他的长相,我唯一记得的,就是那天他那张漆黑的脸,两道眼泪流过的地方是白的,其他地方全是黑色。

在我的眼中,他就像个天使。

我被埋了整整26个小时。或许我是那个男孩参与营救的过程中,唯一生还的一个。那天的记忆里,他站在汉旺镇的废墟中间,一直在哭,哭得那么大声,最后所有人都哭成了一片。

生命似乎是离我们最近最习以为常的存在,我们常常因为生命太过于平常而忽视了它的珍贵和难得。在生命看上去似乎永远都不会消逝的时光里,我们眼里只有自己。我们仿佛就是自己的君王,只要受了点伤,稍稍被辜负,就会嗷嗷大叫,就像整个世界都亏欠了自己。

可是当生命真的在自己面前渐行渐远的那一刻,我才恍然,原来历经所有的时光,最终留在脑海里的,不是谁负了谁,谁更爱谁,而是那些想爱却来不及好好去爱的人、那些曾经伤害过却来不及说一句“对不起”的人、那些日渐陌生却来不及紧紧拥抱的人——在生死的边缘,我唯一在乎的,是他们。

原来,爱里没有对错,爱足以涂抹一切的过错;爱里没有计较,爱本身就是满足的得到;爱里没有惧怕,爱是寒冷中的温暖;爱是那束纵然令人看到自己的影子黑暗无比,却永远在阴影另一边屹立不倒的光。爱是甘愿恒久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能够放弃的,那不是爱。

——廖智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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