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焦虑包(1)

向前看,街的右边,是她和丈夫工作的地方;左边,有她的家,她的母亲、丈夫和孩子。她的所有幸福、烦恼、收获、挫折、牵挂、厌倦,都在这条街的两边。

贾一澜离家出走了。

当然,她不会走得很远,走得很久。外面很冷,她没戴围巾,她的儿子焕焕在咳嗽,晚上八点需要吃药。丁迅和妈妈必然知道,她只是跑出来赌一小会儿气,然后就灰溜溜地回家。

他们还知道,这个周日的下午,她不会到别处去,也就是到医院去查查房,给她负责的病人换换药。

她在小区门口“丽然美容美发”的落地窗里,看到了自己的样子。穿着件鼓鼓囊囊的棉袄,面颊浮肿,眼中泛着凶光,头发胡乱盘到头顶,看起来真像四十岁。她在玻璃窗前站了一会儿,进到里面,点了一百八十块钱价码最高的艺术总监,要求剪短发。

头发剪到齐肩长,理发师打算收手。“短,再短。”她说。和下巴的位置齐平了。“再短。”

终于剪到齐耳长了。贾一澜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从上高中开始一直到生孩子,她一直留着这样的短发,刘海齐眉,发尾齐耳。留回从前的发型,让她恍然又见到了少女时期的自己,也是丁迅记忆里最早的她。他是她的同专业师兄,从前并不怎么认识她,只是模糊地记得一个“短头发的大一师妹”。同样的发型,十五年,她变成这个样子了。明亮的镜子里,她脸上的每一块黄褐斑、蝴蝶斑、雀斑都看得清清楚楚。

理发师知道她就在对面的医院工作,随口说:“整形医生啊,咱们也算是同行,都是搞美容的。”

贾一澜对他报以凶狠的白眼。她最讨厌人家把她的工作称为“做美容的”,讨厌人家拿自己和理发师、化妆师相比。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刚才哭过了,眼睛有点肿,脸上带着戾气。理发店里很暖和,她身上却一阵阵发冷,小腹里好像有铅块坠着,耳朵里嗡嗡地响。她知道,这是内分泌的作用,她的经前综合征发作了。

其实也不全是。她是真的觉得自己诸事不顺,而别人,主要是妈妈,认为她是过好日子烧的。

从早上开始,焕焕咳嗽,她认为孩子穿得太多了,而妈妈认为孩子穿少了。那是一次科学育儿和传统育儿之间的常规争吵。

然后,老郭到家里收废品,丁迅一边帮忙往外拿,一边跟他聊了几句。他对老郭说:“其实咱们做的工作差不多,都是手艺人。”老郭在小区里修鞋、修自行车、配钥匙,兼收废品。贾一澜觉得他的话很欠扁。如果丁迅只是矫情也就罢了,可偏偏又不是。她了解自己的丈夫,他是农村出身,头脑简单,对他来说工作就是个工作,跟种地掌鞋修车没什么区别。他的那些粉丝们如果知道在他眼里她们的漂亮脸蛋跟一只坏了的鞋子或者破了的自行车胎差不多,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然后,她上医院的网站,手欠地替丁迅回复了一条术后咨询——上睑下垂术后,眼睛闭不上。之后她发现那并不是丁迅的患者,而是她的患者,手术是她做的。那位患者还在线,她替丁迅回答了问题,收到了即时回复:“谢谢您啊,丁大夫,我这就放心了。您不愧是专家,这么耐心细致,完全打消了我的疑虑,其实当初应该找您做手术的……”

这是贾一澜的患者,术后回了家每天给她打好几个电话,贾一澜都认真耐心地回答了,可是都没有用,只有“专家”说的,才能打消她的疑虑。

患者不能得罪,她只能找丁迅的麻烦:“你是什么狗专家?”

她发泄情绪,丁迅装聋作哑,妈妈跑来帮腔,还是那个馊主意,建议她跳槽到某个大学的校医院去,以便焕焕过几年能上学校的附小。

人上了年纪,一旦接受了什么想法,就会着了魔似的坚持。妈妈最近的中心议题,是焕焕上学的问题。虽然这是三年之后的事情,她却未雨绸缪,每天跟小区里的其他家长讨论。小区里有差不多大孩子的家庭,有些正在变卖房产,要为了孩子搬到海淀去。妈妈也有此意,不过知道并不现实,现在的房子就在医院对面,走路几分钟就到病房,没有舍近求远的道理。当她知道赵颖和李顺的女儿小敏可以上赵颖上班的学校的附小,就开始打起了贾一澜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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