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在感觉意象中的人(11)

印象派的画家们着意描绘事物的光影给予眼睛的印象,表达出光的缤纷闪烁迷离梦幻的感觉。他们在不同程度上将这种感觉加以放大夸张,让人看了眼睛有一种被灼伤的感觉。特别是到了后期的现象派。我怀疑画出这些作品的画家是否首先已经被视觉灼伤了。如凡·高,不仅他的眼睛,他的灵魂也在焦灼之中。他一生都像巫师在烈焰上行走。他的画大量地使用黄色,加上粗粝短促、锋芒毕露的笔触,眩眩的让人睁不开眼睛,让人心神不宁、坐立不安。他描绘的那些夜晚是失眠的夜晚,灵魂无法得到安宁的夜晚,而那些麦穗和向日葵绚丽得让人疯狂、让人绝望。过于着意地把玩某种感觉和意象的效果,是会令人走火入魔的。凡·高在他的艺术巅峰状态下割下自己的耳朵,把枪口瞄准自己的心房,都不是什么意外的事件。不疯魔不成绝活,他真的是献身于艺术,为艺术而自焚。

另一位比凡·高要温和一点的印象派画家塞尚,在日渐老去的时候,“开始怀疑自己绘画中的新意是否只源于自己眼睛的问题。他的整个生命是否只是基于这样一件肉体上的意外。”塞尚一心要把整个世界扯进自己的略带斜视的眼睛的视觉里来,这就给自己的眼睛造成难以承受的压力。因此,他的近视、视网膜损害、白内障和糖尿病就不难理解了。也难怪评论家于伊斯曼曾形容塞尚为“患有网膜疾病的艺术家,因视觉的缺陷,而发现了新艺术的基础。”塞尚的眼睛和贝多芬的耳朵都有同样的命运,它们都填进了太多的颜料和音符,壅塞了能看和能听的灵性。他们过于浓烈的感觉需要稀释。

在对感觉的把玩和嬉戏中,感觉的强度必须不断追加升级,不然就会陷入感觉疲劳和感觉缺失,没有了感觉。感觉追加升级的过程,也是意象不断内化的过程,原先的感觉强度会转换成为感官的根识,或者说感觉的背景、感觉的噪音,并且积聚下来,成为一种蕴积,把能够感觉的根识包裹起来。这种转换的结果是眼耳鼻舌身等感官的根识不再单纯、不再清净。随着背景意象的层层积聚,能看、能闻、能觉的性灵被所看、所闻、所觉的现象的尘埃蒙蔽,蕴积最终遮蔽了根识。在积淀了越来越多的感觉意象之后,感觉失去原本的空灵,它被污染了,并且日渐麻木。随着蕴积的增加,感觉之“根”就找不到了,“蕴”就成了人的主体。人便不能于无声处听、于无色处看、于无味处品,而是以一种声音去倾听另一种声音,以一种色彩去观看另一种色彩,以一种味道去品尝另一种味道,以一种意象去接纳另一种意象。如此重重复复、层层叠叠,人也就越来越远离自己性灵的初始状态,变得越来越蔽塞,再也看不到自己的看、听不到自己的听、味不到自己的味,仿佛在噪音中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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