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根(3)

天空尽管无限伸延,但宇宙只有一个;生活尽管复杂多变,但生命只有一次,这是不能增加或减少的。所谓丰富,只不过是把一分解成一百个百分之一,或一万个万分之一罢了。并非有一百或一万的中心和始终,如果有两个以上的中心和始终,宇宙和生命的存在都是不可想象的。有关人类的故事、宇宙的真理同样只有一个,智慧之书也只能写一本。一个写了百十本书、数千万字而仍在写作的作家,肯定是缺乏概括和抽象能力的庸才。要爱上一千次之后才能领悟爱情之真谛的人,肯定不是一个有情义的人。一个人若有两种以上的人生目标,那说明他的人生尚未成熟。那些古代的雕像之所以气象磅礴,正是因为它们线条很少。

世界上自杀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得不到渴望的一切;一种是得到了渴望的一切。真正出家皈依的人也往往是这两种人。这两种都是人生的极限。在这里,以贪婪为特征的人生已山穷水尽,而以发展为特征的辉煌人生可能从这里真正开始,生活内部不生不灭、不增不减的秘密宝藏就在这里披露。如日月般自在漫游于虚空之中,不假借什么、仰仗什么,也不追求什么,完全沉醉于自身的光辉里,把自身的能量撒遍虚空,这才是美满的人生意境。

人生于世,必有所追求,追求大则求者必少,追求小则求者必多。求多则落于末节,流于浮泛;求少才有可能得其根本,明其要义,纳其全部。因此,人生即选择,而选择便是割舍和放弃。生活的追求不是加法,而是减法。减法不断演算的结果必须是一个“0”。最大欲求便是无所欲求,最高的向往是无所向往,这在儒家是“止于至善”,在佛家是“如如不动”。一个不占有任何事物却得到一切的人才是最富有的,一个明白了一切真相而不置一词的人才是最具智慧的,一个无所假借而独立于自己本性之中的人才是顶天立地、不可动摇的。对于这个人,任何呼唤和恐吓都不动其衷。而人之所以渺小、卑琐,往往是没有充分展示自己的本性,“抛弃自身无尽藏,沿街持钵效贫儿”;人之所以受到奴役是因为他有期待而不得自满;人之所以脆弱动摇是因为他有所倚仗而不能自立。只有抽去一切假借之物,剩下来的才是自由和尊严的基础。只有在繁忙中求得单纯,在混浊中求得灵明,才能达到概括与简洁,透彻自心内部,旁通一切类种,得其性灵并使之成为自在性命的伸延,在得到一切的同时不被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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