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3)

据六号服务生说,当时的一幕,恐怕任何见过一眼的人都不容易再忘记。前一分钟,还是姣好白净的一个美人,而且她似乎也知道自己的出色之处,即使只是随随便便靠坐着发一条短信,也显出几分骄矜。可是后一分钟呢,她方才所有的长处,都成了这个伤口最可怖的衬托。请你想象一下,小半身殷红的血,在特别白皙的肌肤和苹果绿的针织衫的映衬下,是怎样地鲜艳,乃至妖冶;而那个足足占了半张脸的残暴作品,在她漂亮的修长身段上,又是怎样地让人震惊。

张约的两只手一高一低举在半空,也许是想要用一些温柔的动作抚慰她,或是做什么救护的措施,比如拿起桌上纸巾替她按住伤口止血之类。可是举高的右手只是绕了一个弧线,绕开徐鸣之鲜血淋漓的左边身体,飞快地在她右肩上拍了拍,就收了回来。

这个时候,人们才想到,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回想起来,就是眨眼的瞬间,她的脸就忽然涌出鲜血,咖啡吧里没人走动,周围大厅里的行人步伐如常。在这么多双眼睛面前,阳光是如此充沛而安宁,就连一只苍蝇飞过时翅膀的振动都躲闪不过呢。可是,包括张约在内,谁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无涯网是一个很小的网站,但是,编辑们的勤奋程度绝对值得支持,特别制作了一个“五?一五汇洋商厦毁容案”的专题。这样一起人身伤害事件,没有大规模的恶性效应,不涉及名人要员,转帖的社会新闻也不足百字。结果编辑们居然找到了六号服务生的博客链接,还加了一个网络聊天采访。由此引来了一批自称当时在场的“目击者”,继续丰富内容。更有好事者搜罗信息,把受害者和男伴的私人信息都查得一清二楚。

短短十天,细节已经展示得如此详尽,而且图文并茂。如果福尔摩斯在这个世纪推理破案,简直都不需要去现场,光坐在液晶屏幕前,每天等着看网络新闻就足够了。

我不是福尔摩斯,我只是一个患有轻微网络依赖症的女网民。

或者正式一点地介绍,我叫周游,二十九岁,标准的“剩女”一枚,还有一年就将正式晋升“败犬女”的行列。可是说实话,目前我还完全没有想好,自己究竟想要过一个怎样的人生。是在职场上掘金扬名,过着一种让众人羡慕的生活,还是让自己好好爱上一个人。

所以,我这个华东政法法律系毕业的硕士生,无心去争当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宁愿窝在法务部,做一个小小的法务。而且我懒得相亲已经很多年。不但懒得相亲,我还懒得参加饭局聚会、卡拉OK、BBQ和新年派对,以及一切与人交际的活动。

平时上班的时候,穿得领子笔挺、皮鞋死硬,跟人谈这个合同、那个谈判的,已经快要了我的命。不用上班的时候,我最愿意穿着粉红色的全棉运动服,把长发随意夹在头顶,披着毯子,窝在沙发里看卫星电视,叫一个披萨外卖过一整天。高兴的时候,我也会一个人出去逛逛,当然依然是恬不知耻地穿着运动服和球鞋,没准头发也没想到放下来梳一梳。就这样邋遢地踱到门口的电影院,买票看一场电影,或者大摇大摆走进饭店,旁若无人地叫一桌菜一个人吃。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就是打算这样过到老死的。

因为我这个状态,何樱姐不知道跟我唠叨了多少回。“败犬女”这个词语,就是她从杂志封面的大标题上指给我看的,旨在引起我对这一悲惨前景的重视。

当时我对着这三个大字直愣愣地看了五秒钟,然后告诉自己,既然出现了这个新造词,就证明了这已经是一种公众现象,我不算变态。既然它还是一个舶来语,就更证明了这早已是一种国际化的潮流,中国还算落在人后的呢。

何樱三十三岁,如果按“败犬”的标准来划分,她就是一只典型的“胜犬”。二十六岁就顺利嫁给了第一个相亲的对象,现在儿子也有五岁了。而且,她还急于把她的成功经验在我身上发扬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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