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步的但丁 第一章(4)

我第一次看见父亲的字,那么娟秀,那么工整,几乎和他的军人性格不符,他在信里说了好些想念之类的话,还第一次提到了他的性生活,他说,你嫂子常年卧病在床,几乎跟一条席子差不多了,而我这方面又特别强,大概是当年猫耳洞里太过空亏留下的后患吧。当然,在信里他提到了他的儿女们,不过只用了“儿女们都大了”这么一句,里面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意思。信夹在他的退伍证和二级伤残证中的,我完全是无意间看见的。证件照上的父亲目光炯炯,英俊无比,像是另外一个人。这种不该有的陌生感使我有过一个短暂的恍惚:这个陌生的军人是谁,再定晴一看,原来是我父亲。至于信中所及的“这个方面”,我已经大略的懂了。信还是寄走了,父亲站在路边叫住了骑自行车的邮递员,他跟他买了一个信封。阳光下的父亲用舌头舔了几遍封口,还在掌心里响亮的拍了拍之后,像是一个稀罕之物似的将信交给了绿色的邮递员。

写信大概是父亲那些年月诉说衷肠的一个较为方便的方法,后来我身居闹市还能够感受到小集镇的鸡鸣狗跳,花繁叶茂。这些信息都是父亲从他的信里给我传递过来的。每次接到他的信,我总能回忆起他舌头舔信封封口的模样。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早在和二伯通信之前,父亲像是某种智慧就得到了开启。这得感谢小集镇上的一个女售货员,他为他写过很多信(确切的说,是拙劣的情书情诗,那个时候他自己就是邮差,此事姐姐显然比我早知道)。

那个女售货员有两条水蛇一样的长辫子,垂到屁股沟,她低眉垂眼,皮肤白嫩,体态婀娜,说话声甜美动人。我相信她曾经不止一次的飘荡在父亲的帐顶上,为父亲用隐秘的想象享用多年。那的确是一个令人想入非非的女人。时隔多年之后,我还看见过她坐在柜台内侧,风韵犹存。可是就是这个女人将此衍化为一场笑谈。好在母亲常年在床,否则她要是听见“你是我的菩萨,”“你的长辫缠着我的梦”之类的话,她肯定和父亲要闹得死去活来的。就是那会儿父亲抵消了在我们心目中的形象,尤其是姐姐。她有一次在梳头的时候,悄悄的说到了父亲,她说真替他害臊。那会儿的姐姐明目皓齿,天生丽质。当时说此话的时候她又是皱眉又是咬牙切齿,这和我后来在K市见到她时的言语形态已经判若两人。

父亲的风流韵事其实并没寂灭,只是他不得不降低了要求,跟一个集镇西头的寡妇上了床,那个寡妇年旷日久,根本无须父亲说什么“我的菩萨”之类。这后来我同样在人们的笑谈中获知的。

父亲从雨帘里返身进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拿笔写信,我相信我以后的写作完全秉承了父亲那种不可遏止的言说冲动。父亲端坐案前,双肩似乎在不停的抖动。

姐姐是十八岁左右像蝴蝶一样消失的,她几乎就在二伯到来前的两三天工夫,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已经出走,家里的她的衣服花花绿绿一件没动,似乎也没有人看见她在集镇大道上出现过,她似乎消失进某一种花蕊,某一段烟尘。只是过了一个礼拜,她来了一封报平安的信,她先于二伯两三天离开,她的信却比二伯来信迟两三天。这封信上她清楚地写上她暂住地的地址,而不同于后来的信件:寄信人的名字也没有,只是通过歪歪扭扭的字迹略可辨认是姐姐的来信。

父亲并没有看出其中的蹊跷,他固执的往一个地址寄发了数十封之多(这个暴雨的午后,父亲写的一封也在其中),当姐姐见到这些信时痛哭流涕。姐姐的信件随着日子一长愈来愈稀的,父亲的担心显而易见,他不停的给姐姐去信,可是总是石沉大海,音讯全无。就在妹妹刚刚开始上学的时候,他教给她最初的文体启蒙也就是如何写信,妹妹第一个先学会的汉字是姐姐。这里面含着父亲的某种执拗的情怀,他相信信件一直持续下去就像是长线入海,总会钓回大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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