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拥护真理,所以真理拥护你(5)

李大钊坐在床头,一时没有睡意。可能是电力不足之故,电灯泡的昏黄犹如老年人的瞳孔。

自暑假结束之后,眼见得形势平静了些,抓捕之风略敛,李大钊遂带家小自昌黎返回了京宅。叫李大钊揪心的是,陈独秀仍旧寝食于铁栅之中。两天前他邀高君曼带着黑子和喜子来后闸胡同吃了一顿饺子,但他的宽心话说得再多,也没能止住君曼嫂子的泪水。

李大钊决意去探视一次陈独秀,妻子很赞成。妻子说我陪你去。

这会儿赵纫兰进房了,坐上床头,手脚麻利,把煮熟的鸡蛋一个个往篮子里装。

“一个工字,一个人字,合作一块,就是一个天字。”李大钊若有所思,“工人,就是天。我们在天底下走,往往看地不看天。就是看着天吧,也没一回看得明白。我们对工人的境遇实在了解太少。而说到底,革命,变天,就是变工人坐天下!”

“这也是那个俄国人说的话?”妻子问丈夫,“俄国人能知道一个工字、一个人字,就是一个天字?”

赵纫兰知道丈夫近来走了一趟天津俄租界,去会了一个叫伯特曼的俄国人,那人是苏联共产党人。他们的见面是天津北洋大学的一个学生撮合的,那个学生叫张太雷。作为俄共布尔什维克中央西伯利亚局的工作人员,伯特曼很想会见一下中国的马克思主义信仰者。

张太雷当时对他说,中国的马克思主义者,舍李大钊先生,还有谁?

伯特曼于是说,张同志能牵个线吗?

李大钊自与伯特曼见面之后,老是说到工人阶级与工人运动,他以前不曾经常这样说。这个变化赵纫兰注意到了。

“不,不,”李大钊笑着回答妻子,“工字,人字,合成一个天字,当然不是俄国人能说的话。这是我的话。但是我想,这肯定也是伯特曼先生的意思。”

“你就是想跟陈先生说这些话?”

“说实在话,我得了个什么想法,第一个想与之交流的,就是仲甫。真的,纫兰,我确实很想把我的想法告诉仲甫。他说他想念我,我知道是为什么。他不是想我这个人,而是在想一种道理。他以前鼓吹德先生与赛先生,这是对的。但是他找不着一种切实的方法,一种交通器具,可以让这两位先生登陆中国。现在,他每天摸着牢狱的铁窗,开始懂了,知道吗,他开始懂了,知道非得用铁的手段来砸碎旧有的国家机器不可了。”

“所以他想你了。”

“就是这个道理。当然,我也想他呀。啊哟你看你,够了够了!”

“什么?”

李大钊跳下床:“鸡蛋!我是说鸡蛋!你怎么放那么多?你不能放这么多,放得多,感觉不好。”

“怎么?”

“仲甫坐牢,时间会很长。”李大钊这么说的时候,眼里甚至有了泪光。

妻子赶紧将满篮子的鸡蛋往外取。“也不知陈先生瘦成什么样子了!”她叹气说,“牢里能有什么吃的?你老家村头的那个二杆子,不是做过牢头禁子吗?他说他得的活钱,一大半都是牢饭里扣的。”

李大钊改变了主意:“那就放回去。”

他自己动手,将妻子取出的熟鸡蛋又一只只放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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