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龙冲洗血迹的时候,可以把传单当作六月的雪花(2)

响了几下掌声,陈独秀听见了。美国人和法国人都拍了掌。掌声里呆呆坐着五个中国人,既有北方政府的外长陆征祥、驻美公使顾维钧,也有南方军政府的代表王正廷。呆呆的中国人听见掌声,脸色一齐涨红,如龙华寺里的那些罗汉。

有个中国人拍了一下桌子,拍得不重。陈独秀从梦里看过去,认识那人就是上海嘉定人氏顾维钧。他听见顾维钧在喊叫。

“中国怎么是未出一兵一卒之战胜国?中国有十四万华工参加了这次世界之战,试问,哪个战场哪个角落没有我们中国人?”

“是穿军装的中国人吗?手里有枪吗?”有人说。

然后是笑声。大厅的回音使这些笑声听起来很厚实。

陈独秀又看见一位剪子从哄笑声中站起来。

“请允许我把草拟的《凡尔赛条约》的第156条念一下:德国将按照1898年3月6日与中国所订条约及关于山东省之其他文件,所获得之一切所有权及特权,其中以关于胶州领土、铁路、矿产及海底电线为尤要,放弃以予日本。诸位,听清楚了吗?”

陈独秀接着听见了上下牙齿咬出的吱吱的声音,他听出来了,这一声音发自于中国的陆总长之嘴,有如夜鼠磨牙。

那剪子还在嚓嚓嚓响:“本条款还有如下内容:所有在青岛至济南铁路之德国权利,其所包含支路,连同无论何种附属财产、车站、工场,固定及行动机件、矿产,开矿所用之设备及材料,并一切附随之权利及特权,均为日本获得,并继续为其所有。”

另一位黑剪子又念:“第158条,德国应将关于胶州领土内之民政、军政、财政、司法或其他各项档案、登记册、地图、证券及各种文件,无论存放何处,自本条约实行起三个月内移交日本。诸位同意否?”

陈独秀怒喊一声“放屁!”他觉得他此时不能不喊,但他用足了气力而声带却如棉絮一样没有共振。他的话,所有的剪子似乎都没有听见。

那洋人又说:“请陆征祥阁下到桌前来验看一下条款内容。”

陆征祥呆坐不动。

陈独秀靠在橡木大门上,觉得腿脚有些麻木。他很丧气。这时候他又听见了两个高鼻子拉门人的对话。

一个说:“就我记忆所及,中国人自从他们的唐朝宋朝明朝以后,就没有站起来过。”

另一个说:“就我记忆所及,他们中国人,自从他们的唐朝宋朝明朝以后,就没有发出声音过。”

陈独秀以头触门。他此时悲愤已极。他觉得整个大门都被他撞坍了,他自己也头痛欲裂。

“当家的,”又是高君曼的声音,“你怎么了?撞床档上了!”

陈独秀说:“钟,打钟!”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陡地睁圆。

“那是座钟,都三点了!”

“那是巴黎的钟!”陈独秀两眼如铃,铃上遍布血丝。“钟很响,君曼,我听出来了,那是用中国人的骨头敲的,是骨头,腿骨!”

妻子扶他坐正,说:“黑子喜子都要吃冰糖葫芦,买吧?”

陈独秀瞪着鼻子前面的空气说:“嘡嘡嘡,嘡嘡嘡,你难道就没听见钟声?国内的南北和会,分赃!党派分赃!世界的巴黎和会,也是分赃,列强分赃!我这人怎么就这么该死?我怎么会说威尔逊是世界上第一个好人?‘美国大总统威尔逊屡次的演说,都是光明正大,可算得现在世界上第一个好人’。君曼,我得的是眼病吧?眼睛瞎了!北大学生跑到美国使馆门口喊威尔逊大总统万岁,不就是我唆使的吗?”

“小心凉。披上褂子。”

“现在才听见钟声!什么公理战胜、强权失败,其实他威尔逊的十四条,没一条是给中国人想的!嘡嘡嘡,嘡嘡嘡,你听见没有?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中国人还能不从被窝里爬起来吗?”

“汗那么多。”

“我的汗都是从泪腺里流出来的!天下最大的傻瓜就是陈独秀!我是陈独傻!”

“喝口茶,当家的,喝口茶。”

“把自来水笔给我拿过来。《每周评论》要出第二十期,我要敲钟了!要拿威尔逊的腿骨来敲钟,这条洋狗!”

“躺下吧!当家的,手都打抖,怎么握笔?”

“君曼,你是不是我老婆?!”

陈独秀说出这句咬牙切齿的话的时候,黑子和喜子就一起把小脸蛋伸进门里嘻嘻笑起来,两口参差不齐的小白牙像两棒没有长全的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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