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放手一搏(6)

他的猜测很快得到证实。会议进入尾声时,于维先不仅加入到处理会议善后事宜中来,还开始对小贺和汪大明指手画脚起来。董明气得梗着脖子,最后干脆摔手回了家。汪大明不动声色,仍然有说有笑地收拾着东西,一副全然不关心的样子。小贺几次要同他嘀咕什么,也被他假装不经意地将话题岔开。到后来,小贺干脆撇下他,一心一意去于维先面前忙碌开来,甚至背着汪大明对于维先“于处长”“于处长”地叫得肉麻。而于维先很快坦然接受了小贺的恭维与逢迎,言语中越发多了些神闲气定,完全不似汪大明先前见到的那个在会议室顺着墙跟儿走的“小于”了。低眉顺眼惯了的小秘书一旦熬到可以对别人指手画脚的地步,多半立马就显山露水地自我膨胀起来。也正因此,给做秘书出身的领导当下属更要加倍地殷勤和乖巧,千万玩不得“诤谏”和“腹诽”,这些穷酸文人惯用的伎俩哪里能逃过此类领导的火眼金睛。偏偏中国官场又多的是秘书政治,小领导多半是大领导先前的秘书,而大领导又多曾是更大领导的秘书,更大领导则曾是退休了的更更大领导的秘书。艰苦卓绝的秘书生涯最可锻炼人对世情冷暖、官场春秋的感知神经,不仅能见微知著,且能觑破他人内心九曲回肠的隐情。怪不得耿达感叹,中国基本上就是一个秘书治国的国度,很多所谓“官场小说”说穿了就是“秘书心理学”,书中人物无论官阶大小,头脑中始终都脱离不了业已定型的秘书思维。

汪大明正在那里胡思乱想,手机响了起来,一看号码,却是董明。汪大明心领神会,赶紧走出宾馆房间,到阳台上去接。

“大明啊,你还待在那干吗?”老董一上来就火气冲天,“你还嫌狗日的陆援朝耍我们不够!”

汪大明表示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老董气鼓鼓地说:“三岁小孩都看得出,这明摆着是拿咱俩当猴耍。我在宣教处做了八年的副处长,本来你岳父姚厅长答应了提拔我的,没想到换了狗日的陆援朝宁愿空缺这个职位也不让我干。如今倒好,又安插了他的亲信来,小小一个处,三个副处长,我看你老弟也是没有出头之日了。我老董年纪一把了,提不提倒无所谓,我是为你打抱不平啊!好歹你还是老厅长的女婿,打狗还看主人面嘛!”

老董“打狗”的比喻令汪大明微微有些不快,便说:“我这个副处长算是下岗再就业,哪里还敢有什么奢望!不像老董你资历老,威望高,你做副处长时他于维先还是个啥事不懂的大学生,如今居然跑来对你指手画脚起来。”

董明本来就是个藏不住事的“气罐子”,这下越发来了脾气,鼓动汪大明和他联手对付于维先,“管叫他灰溜溜地离开宣教处。”汪大明不置可否,心里却在暗笑:这老董如此沉不住气,怪不得老也没有什么长进。

但暗笑归暗笑,平添了一个仕途对手却是不争的事实。事情是明摆着的,三个副处长中,董明已经过气,自己又是边缘人物,只有嫡系出身的于维先最有可能从兼任的徐副厅长手里接过处长的位子。换在从前,汪大明根本不会在意谁上谁下,但眼下他已经彻底了悟:职场也好,赌场也罢,只要涉身其中,便没有旁观者。你要么是输家,要么是赢家。眼前的于维先,其实就是一个刚刚横空杀出的博弈对手,手里握着比自己和老董更多的筹码。但既然是博弈,不到曲终人散、尘埃落定,就不能说谁是最后的输家赢家。对手的强劲反而让汪大明心里平生出一股大赌一把的激情与豪气。其实,所谓的征服世界,更多的时候就是指征服眼前的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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