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 第二支箭(4)

来咖啡馆的客人,多半都是些和我年龄相仿的上班族。不过,我对他们的关注仅限于偶尔飘到耳中的笑声或是只言片语。比如有一回,坐在我身后的一个女人对着手机说:

“虽然做那事的激情已经没有了,可对他的感情还是满满的啊……”

再比如有一回,坐在我斜对过的一对情侣一直在争吵,最后女孩拖着哭腔冲男人说道:

“非要逼我说出真相来,是不是?那就告诉你好了,在你面前我感到自卑!”

和这些比起来,多数时候还是窗外的街景对我更有吸引力。我看到过一个戴头盔的男人在路中间停下摩托,不管身后被压住的一长溜汽车如何使劲按喇叭,就是置若罔闻,不慌不忙地点燃一支烟,吧嗒吸几口扔到地上,再慢悠悠地蹬响马达离去。我也看到过一个裤管上沾满泥渍的老头,逢人经过便打开一张残破不堪的地图,指着上面缺了的一块问这问那。还有一次,一个女人牵条毛色金黄的小狗走出小区门口,突然从旁边冲来一辆自行车,吓得小狗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没想到,骑车人扶着车把一阵左扭右摆后,竟然还是不偏不倚地从小狗身上轧了过去,可怜的小家伙就此一命呜呼。

居高临下加上一点儿闲心,我自然比街头的匆匆过客看到的内容更加丰富。可话又说回来,高低起伏的楼宇、穿梭如织的车流、电线杆上悬挂的旗帜广告、光影朦胧的街灯,及至天上盘旋的鸽群、积雨的云朵,都断不会因为多了个人望着它们失神就变得有所不同。

梧桐树的叶子一天天茂密起来,多少阻挡了我看街对面那排店铺的视线。从左到右,依次是快餐店、7-11超市、茶庄、女装店、户外服饰和野营装备店、休闲按摩中心、杂货铺、香水馆、花店、音像店、房屋中介、美容店。我乐于观察那些衣着俗气、站在街边招揽生意的店员,以及出入店门的形形色色的顾客。若兴趣有余裕,我还会试着去揣摩他们彼时的心境,推测他们的来历背景,发掘他们身上或许永远不会被他们本人觉察到的可笑之处。

那个刚刚走出按摩中心的、满面红光的胖子,嘴里骂骂咧咧地在说着什么?那个进花店的一身职业正装的中年女人,为什么磨蹭了半天还没有配好要买的花篮?音像店收款的女孩,为什么动不动就跟客人发生争吵?干房屋出租的小伙子,是不是在打隔壁美容店学徒小妹的主意?当然,这些问题都在我身为记者的工作范围之外,我并不打算把消磨时光的零碎收获写进下一篇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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