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洗(中文版)(1)

英国公学 的女校长走下学校大门的阶梯,平时都向左转,可这次却向右。还差五分钟就四点了,两个急忙往家赶着去给丈夫做晚饭的女人停下脚步瞅她。她们朝她的背影盯着看了一阵子,然后面面相觑,做个女人才做的鬼脸儿。

那个远去的身影着实有点可笑:她又瘦又小,头戴一顶黑草帽,一件粗粗拉拉的开斯米外套把裙子整个裹着。如此一个衣着粗陋的弱小人儿却故作姿态地缓步前行,那几步走儿也显得荒唐。希尔达?罗博特姆还不到三十岁呢,这个年纪的人走起路来按说还不至于那么循规蹈矩的,她这样全是她的心脏病闹的。她脸盘儿不大,面带病容,不过还不算难看。她抬着头朝前看着,一路穿过市场,活像一只羽毛肮脏的黑天鹅。

她转身进了面包师贝里曼的作坊。店铺里摆着面包和蛋糕,一袋子一袋子的面粉和燕麦片,一块一块的咸肉、火腿、猪油和香肠。那股杂味儿并不难闻。希尔达?罗博特姆站了好一会儿,照着柜台上的一把大刀又是敲又是推,眼睛盯着那高大闪光的铜称。这下总算惊动了楼上的人,一个下巴上长着黄胡子的男人阴沉着脸下来了。

“干吗呀?”他问,并不为自己迟到抱歉。

“您能不能给我拿六便士的杂拌儿蛋糕和点心,再撒上几块杏仁饼?”她的话说得快,但显得有点紧张。她的两片嘴唇说起话来似风中的树叶子发颤,吐字含混,就像有一群羊挤在门口往外拥。

“我们这儿没杏仁饼,”那男人态度生硬地说。

很明显他听清了那个字,干站着等她的反应。

“那我就吃不上了,贝里曼先生。我真失望。我喜欢那些杏仁饼,这你知道,我可不怎么舍得吃。你不觉得人懒得娇惯自己吗?娇惯自己还不如娇惯别人呢。”她神经质地笑了一声便打住,连忙用一只手去遮脸。

“那,您要点儿什么呢?”那男人问,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很明显他并没有听她说,所以显得更加不快。

“哦,你有什么我就买什么吧,”女校长说着脸有点红了。那男人缓缓地晃悠着,从每只盘子里取了蛋糕,一块块地扔进纸袋里。

“您妹妹还好吗?”他问,似乎是在跟面粉勺子说话。

“您指的是哪个?”女校长马上问。

“最小的那个,”那脸色苍白的男人弯着腰不好意思地说。

“埃玛!哦,她挺好,谢谢你关心她。”女校长的脸红得什么似的,可话茬儿还是尖酸刻薄的。那男人哼了一声,把袋子递了过来,眼看着她出了店铺,连句“回头见”都没说。

她得穿过整条大街,有半英里长吧,慢慢地一步步挪着,她感到是在受折磨,羞得脸都红到了脖子根上了。不过她还是提着白纸袋子,竭力显出无所谓的样子来。走进田野里,她似乎弯下了腰。她面前是宽阔的峡谷,远处的林子隐没在夕阳中了。峡谷中间,巨大的矿井冒着白烟、喷着蒸汽,矿工们正从井下上来。一轮玫瑰红的满月就像一团烈焰漂浮在远处黄昏中的东方天际上,正从迷雾中浮出。这景色很美,将她心中的愠怒和哀愁着实化解了不少。

穿过田野,她就到家了。这是一座新盖的实惠村舍,造得一点都不小气,这种房子一个老矿工用自己的积蓄是造得起的。在小厨房里,一个黑脸女人正坐着照料白罩衫中的婴儿。另一个阴郁粗鲁的年轻女人站在桌旁切着面包和黄油,她一脸的萎靡卑微相,表情显得挺不自然,又有点儿莫名其妙的烦躁。她姐姐进来时她根本不回头看一眼。希尔达放下蛋糕袋子就出了屋,不跟爱玛说话,不搭理那婴儿,也不理会为下午的事来帮忙的卡林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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