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师的女儿们(中文版)(6)

这人有个顶顶讨人嫌的毛病,那就是,一经发觉别人的反常荒唐处,他就会自顾嘿嘿讪笑起来。要说他还有点幽默,也就是这自顾自地笑了。脑子笨的人在他看来简直要笑死人。任何小说在他看来都无聊、无意义,而对于正话反说之类的幽默,他则报之以好奇,继而像解数学题一样分析之,或者干脆置若罔闻。他简直就无法与人结成正常的人际关系。他无法加入简单的家常话中,人家说话时他要么在屋里默默踱步,要么坐在饭厅中紧张地左顾右盼,总是离群索居在自己那冷漠稀薄的自我小世界中。他时而做一番嘲讽的评论,却听似无关紧要;要么就发一声干笑,听着又不像笑,倒像嘲弄。他不得不维护自己的形象,避免露怯,在回答问题时便惜言如金,只答是与不是。其实这说明他不解其意,内心紧张。在路易莎小姐看来,他甚至分不清张三李四。可他却靠近她或玛丽小姐,和她们的接触在不知不觉中教他振作。

除了这些缺点,他工作起来可最令人起敬了。他人虽然腼腆得不可救药,可工作起来却绝对恪尽职守。他能理解基督教教义,是个彻底的基督教徒。能为别人做的事他绝不推诿,尽管他是那么无力与人交流沟通,也帮不了人家什么忙。这不,他现在就在精心照料病中的林德利先生,细心摸清他管辖的教区和教堂事务,理清账目,开列出贫病人员的名单,走东家串西家,想为大家做点什么。他听说林德利太太为儿子们发愁,就开始想办法送他们去剑桥念书。这番古道热肠几乎令玛丽小姐心生恐惧。她对他充满敬意,但又敬而远之,这是因为,马西先生做这一切时,似乎没意识到人的存在,没意识到他帮助的是人。他仅仅是像解数学题一样来解决已有的难题,干的是精打细算的善事。还有,他似乎是把基督教教义当成了准则。他要信仰什么,非得经过一番深谋远虑抽象思索认可,然后这才变成他的宗教信仰。

对他的所作所为,玛丽小姐是崇敬的。为此,她决定要照顾好他。她强迫自己这样做,唯唯诺诺的,一心想干好。可他并不明白她的心。她陪伴着他遍访教民,表情冷漠,但心里很崇敬他,不时为眼前这个缩着肩、大衣扣子直扣到下巴上的小个子心生恻隐。她模样儿周正,举止文静,高挑个儿,文静中透着漂亮,但她的衣着挺寒碜,围一条黑丝巾,身上不着一件毛皮衣服。可她怎么也算是个大家闺秀。人们看到她陪伴马西先生在阿尔德克罗斯街上走过,就会说:“天哪,玛丽小姐可算赚了。你们见过这样一条病恹恹的小虾米吗?”

她知道他们在如此这般地说她,这让她不免怒火中烧,为此她更靠近了身边这个小个子,似乎是要保护他。管他们说什么,反正她能懂他的优点,并懂得尊重他。

他既走不快,也走不远。

“你一直身体不好吗?”她问,不卑不亢的。

“我内脏有毛病。”

说这话时他并没注意到她微微颤抖了一下,沉默中她低下头恢复了镇静,又开始温顺地对待他了。

他喜欢玛丽小姐,玛丽为了热忱地照料他,定下了规矩:他巡访教民时,要么她亲自陪同,要么由妹妹陪伴,尽管这样巡访的次数并不很多。不过有些上午她是不能得空儿的,这时就由路易莎代替她了。而路易莎小姐无论怎么努力,也做不到像对待女王那样对待马西。她无法敬重他,心中只有反感。每当她从他背后看去,发现这个小罗锅儿与病恹恹的十三岁男童别无二致,就十分厌恶他,恨不得弄死他算了。但是,玛丽十分有正义感,这教路易莎不得不在姐姐面前自惭形秽起来。

那天,他们要去看望杜兰特先生,他瘫在床上,快死了。路易莎要陪这个小矮子牧师去,为此感到莫大的羞辱。

倒是杜兰特太太面对真正的麻烦时显得一派平静。

“杜兰特先生怎么样了?”路易莎问。

“还那样儿,我们也没指望他缓过点儿来。”回答是这样的,那矮个儿牧师站立一旁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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