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讲 概说《诗经》(12)

中国两千年被毛、郑弄得乌烟瘴气,到朱子才微放光明。但人每拘于“诗经”二字,便不敢越一步,讲成了死的。《诗经》本是诗的不祧之祖,既治诗不可不讲究。余读《诗》与历来经师看法不同,看是看的“诗”,不是“经”。因为以《诗》为经,所以欧、朱虽不信小序,但到《周南》打不破王化,说《关雎》打不破后妃之德,仍然不成。我们今日要完全抛开了“经”,专就“诗”来看,就是孟子说的“以意逆志”。

孔子说《诗》有不同两处说“兴”,又说“告诸往而知来者”。汉儒之说《诗》真是孟子所谓“固哉,高叟之为诗也”(《孟子·告子下》),“固”是与“兴”正对的。孔子之所谓“兴”,汉儒直未梦见哉!孔夫子又非孟子之客观,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而是“即此物,离此物”,“即此诗,非此诗”。孔夫子既非主观,又非客观,而是鸟瞰。因为跳出其外,才能看到此物之气象(精神)——诚于中形于外,此之谓气象。(静安先生在《人间词话》上说到。)

某书说相随心转,的确如此。英国王尔德(Wilde)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讲,一美男子杜莲·格莱(Dorian Gray)努力要保自己不老,果得驻颜术。二十余岁时,有人为其画一像,极逼似,藏于密室。后曾杀人放火,偶至密室,见像,陡觉面貌变老,极凶恶,怒而刃像之胸,而此princely charming之美男子亦死。第二日,人见一老人刃胸而死,见其遗像始知即杜莲·格莱。

凡作精美之诗者必是小器人(narrow minded),如孟襄阳、柳子厚,诗虽精美,但是小器。

要了解气象,整个的,只有鸟瞰才可。孔夫子看法真高,诗心,气象。汉儒训诂,名物愈细,气象愈远。

“三百篇”之好,因其作诗并非欲博得诗人之招牌,其作诗之用意如班氏所云之有“其本义”及“不得已”,此孔子所谓“思无邪”。后之诗人都被“风流”害尽。“风流”本当与“蕴藉”(蕴藉,又作酝藉)连在一起,然后人抹杀“蕴藉”,一味“风流”。

程子解释“思无邪”最好。程子云:

思无邪者,诚也。

《中庸》:“不诚无物。”“三百篇”最是实,后来之诗人皆不实,不实则伪。既有伪人,必有伪诗。伪者也,貌似而实非,虽调平仄、用韵而无真感情。刘彦和《文心雕龙·情采》篇曰,古来人作文是“为情而造文”,后人作文是“为文而造情”。为文而造情,岂得称之曰真实?无班氏所云之诗人之“本义”与“不得已”。所以班、刘之言不一,而其意相通。后来诗人多酬酢之作,而“三百篇”绝无此种情形,“三百篇”中除四五篇有作者可考外,皆不悉作者姓名。

古代之诗,非是写于纸上,而是唱在口里。《汉书·艺文志》曰:“讽诵不独在竹帛。”既是众口流传,所以不能一成而不变(或有改动)。上一代流传至下一代,遇有天才之诗人必多更动,愈流传至后世,其作品愈美、愈完善,此就时间而言也。并且,就地方而言,由甲地流传至乙地,亦有天才诗人之修正及更改。“诗三百篇”即是由此而成。俗语云“一人不及二人智”,后之天才诗人虽有好诗,而不足与《诗经》比者,即以此故也。(尤其是《诗经》中之“国风”,各地之风情。民谣正好是“风”。风者,流动,由此至彼,民间之风俗也。)以上乃是“诗三百篇”可贵之一也。

每人之诗皆具其独有之风格(个性),不相混淆。“三百篇”则不然,无个性,因其时间、空间之流传,有多人修正而成。故曰:“三百篇”中若一篇代表一人,不若谓其代表一时代、一区域、一民族,因其中每一篇可代表集团。集团者,通力合作也。

“诗三百篇”虽好,但有文字障。若要得其意、赏其美,须先打破文字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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