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脆弱 2

一瞬间,小四所有的坚持都在这家常动作和家常语言里土崩瓦解了。

混沌了良久后,小四渐渐澄明:世界上其实只有夫妻是可以相濡以沫的,其他任你是谁都不行。她在他还青涩的时候就痴迷着他,在他还清贫的时候就守望着他,他是她桃红柳绿之外恒久不变的青墙碧瓦,她是他院子里花开花谢的四季故事。而我,不过是他们院内外剥落的一点朱漆,他们青墙上飘摇的一蓬细草。

那天夜里,小四决定离开尘君。

恰逢此时,一位远方的师姐请小四到她的公司帮忙,她仅仅用了两天的时间就坚定了去意。

小四向尘君递了辞职书,告诉他我从小到大没离开北京很想出去走走。

尘君并未积极地挽留她,现实这张牌翻过来,谜底正如所料,没有奇迹。奇迹是幻景中常开不败的一朵鲜花,夹在现实的书页间,只能渐渐脱水褪色。奇迹又是以青春为笔以爱情为纸的一封长信上的一颗清泪,在现实的空气中,终于蒸发殆尽,只留一圈皱痕。

临行前夜,尘君约小四去了相熟的酒吧,像往常一样,他们喝酒,抽烟,聊天。关于翌日的离别只字不提,这种刻意的回避反倒加深了弥漫在周围的忧伤气息。在啤酒泡沫轻柔的濡动里,在香烟烟丝恬淡的燃烧中,在酒吧歌手的浅唱轻吟里,藏着不能说不可说一说便是错的许多潜台词。

尘君说我给你唱首歌吧,他走上歌台,略有些生涩地唱起罗大佑的《恋曲1980》:姑娘你对我说,你永远爱着我,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是什么?

很简单的调子。小四听见酒吧里许多人在轻声和着,情侣们相拥在一起,烛火在他们脸上跳宕,每一对情侣都是一个正在盛开的故事,只是她和尘君的故事却已经完结。小四想,在这样的年代,像他和尘君这样的爱情,其实只是烧不到火候的陶器,徒具爱情的毛胚,却禁不起现实的轻微磕碰。

“永远”是什么呢?永远是我们这群凡人的毕生梦想,也是我们这群凡人的脆弱和痛处所在。

次日,小四乘飞机到了异地。当天,北京下起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机场路上堵得水泄不通。原订的那班飞机已经飞走,只好改签下一班。而下一班又被告知将推迟起飞两个小时。

这时候,机场里挤满了因飞机延迟而焦急不耐等候着发落的人,而每个人,似乎都在着急地告别或者奔向一些故事。小四混迹在人群中,忽然觉得四周泛滥着各种各样的故事的开头和结尾,淤塞着那些故事遗落的碎屑残渣。

偌大的机场,仿佛突然变成了一个新老故事交接的特定场所。新故事在此地开始,老故事在此地收尾;一些人落花流水地离去,一些人春意盎然地登陆。

在临别一晚,尘君曾答应会按小四留下的地址把自己收藏的《恋曲1980》盒带寄过来。一天又过一天,小四始终没有在邮箱里见到尘君允诺中的磁带。后来小四搬了几次家,每次搬家都会丢一些东西,包括一些行李细软,也包括写信和等信的习惯。对她这种居无定所的人,地址倒变成一种可有可无的东西了。

这是离开北京次年夏季的一个好天气,小四早早地起了床,站在阳台上浇花,空气清晰明媚,楼下早起的人在打太极拳,对面幼儿园里的小孩子在高唱“嘿哟嘿哟,拔萝卜”。

小四突然想起了和尘君的这段故事。

人和人,就是这样的彼此撞到,又彼此丢失。故事总会不请自来,而来来往往的人,似乎也总会有他命定的去处。

而眼下,兴许就正有什么新故事又在悄悄酝酿成形,嗓子已经吊好,胡钎儿业已调好,只等着大幕揭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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