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胡



越是到了空旷地方,天地似乎有剥离不开的混沌,我越是感受了人的英雄。八月那日去××,携得两狐——一张银狐的皮,一张白狐的皮——回来,一路急行,瘦马快刀地穿过×××峡谷,沿××××草原又是半晌,一道河就从日落处流下来了。雕鹫啸啸,水色如铜啊!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馕“日”地扔到上游,宽衣洗脸,才洗罢,馕已顺流到了跟前,捞起来,分明是软和了,咬一口馕,喝一口水,是将单手掬了水,高扬着,从手腕的窝槽处喝,我便忽然唤起二狐,一个是冰妃,一个是雪姬了!

我无意真要做皇帝,但真愿把二狐,不,二胡,当做美女善待呢。西域有格达慕峰,世称冰山之父,有库什拉卡湖,二胡就出生在那里。那样的环境,只能以狐的形象生存啊。灵魂与躯体原本就是两回事,圣洁的灵魂或许寄存于非人的躯体,人的躯体或许寄存的是野蛮灵魂。我之所以称二狐是美女,也是它们死亡了狐的生命来与我相见的——

那时候,它们却并不相识,维吾尔人的村镇集市上,冰妃是在北口的葡萄架上挂着,雪姬又在东南角的一家帐篷货店里,这中间是一排一溜的木板搭成的货摊,咕咕涌涌堆集着地毯、毛线团、花帽、纱巾和各式各样的刀具和巴达木。强烈的阳光,奇异的色彩,热腾腾的膻味,我们满头大汗地在那里拥挤,一抬头,我瞧见葡萄架下的冰妃了!相见是那样的骤然,我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现实。那是悬挂着的七八张狐皮和雪豹皮,但冰妃脱颖而出,雪白的绒上一层蓝灰的毛,其实并不是蓝灰的毛,白绒的毛尖上一点点的蓝灰,这就如雪地上均匀而稀落的狗尾子干草,立即使其成白纯若冰色的晶莹。它小小的脸,长目尖嘴,尾大如帚。我近去将冰妃卸下来揽在怀里,不忍心这么被吊在那里,即使被吊着在展示一种美丽,我也不情愿美丽泛滥给每一个集市上的人。我说:这狐我要买了!似乎这话是对银狐说的,是信誓旦旦的承诺。同伴忙制止我,悄声说,你这么个急切劲,卖主就会漫天要价的,越是想买,越是装作可买可不买的样子最好,进疆以来,我一直听同伴安排的,他的话或许正确,我将冰妃重新挂在了架上,但我却再不愿离开那里。年前,我居住的古城剿灭无证养狗,城南的广场上枪杀了上百条,轮到了一条栗色的,美丽非凡,竟使所有执法者都慈悲起来,不约而同地决定放生,就让一个郊区的农民牵走了。一百条狗中幸存下一条,这狗一定是什么神灵或魔鬼变的。我四处打问那个收留狗的郊区的农民,但终无音讯。如今我立在葡萄架下,在斑斑驳驳的阴影里,我与冰妃对视传情,那俊俏的脸有突然吃惊的神色,没有妖气而显一派幼稚和纯真。同伴在呼喊着谁是卖主,大胡子的卖主却去做祈祷了,在远处的砖台前的太阳白光下,他和七八个人垂头在念叨着什么,一会儿匍匐在地,一会儿又站起——好久好久的时间了,才走过来,与同伴在说维语。双方似乎都说得不高兴起来,同伴过来拉了我就走,我不想离开,但我还是被强行拖走了。在拐弯处,同伴说人家要一千五,他给八百,无法成交,咱们去别处看看,说不定会有比这张更好的狐皮的。我们就往集市的南头走,又往东走和西走,果然就在东南角的一家帐篷里遇见雪姬了。雪姬也是极美艳的尤物,通体雪白,没一点杂色,我感觉里这一定是冰妃的姊妹。年轻的卖主很随和,他开价也是一千二,我们压价到八百,终以九百元买下,皆大欢喜。我把雪姬盘作一盘抱在怀里,我的口对着它的口,我意识到我是吃过蒜的,便偏过头去。依然要经过北口,偏要给冰妃的卖主瞧瞧。卖主说:多少钱呀?同伴说:同你的那条一个样吧,八百元!卖主并不生气,说:一样?你比比吧!把冰妃从架上取下来,两狐就在这一时间认识了。它们真是姊妹的缘分,长短不差,粗细难分,但一个呈雪色,一个则是青白,冰妃果然是比雪姬颜色要好的。这不免有些尴尬,似乎对不住了冰妃。但已经买了雪姬,就不能生出嫌弃心,我们就往外走,但我却一步一回头地看冰妃,甚至感到它在葡萄架下哭泣。太阳斜在了头后,自己踩着自己的影子,我真恨我:雪姬和冰妃都是在这里的,难道这姊妹就从此分离吗?为一千元就可以失去它吗?那年在南方的某城,目睹过夜街上三三两两企盼着能被人选中的年轻妓女,曾感叹过自己若有巨资一定赎了她们发放回去,而如此纯美的尤物,竟要因一千元而失却恻隐心,让它孤零零悬挂在人市上吗?我终于停下步,说:“我还要买它!”同伴吃惊地说:“还要买?!”我说:“买!”语气坚决。我们就又返回来,再次交涉,以一千元得到了冰妃。我递过钱了,卖主把冰妃从葡萄架上卸下来,我先拎着它的脖子,又托在膊弯,一下一下抚摩茸茸的毛,一举一动非常稳实,夏末的阳光与树上的蝉声有着一种远意。

狐易于成妖,一般人都这么认为,当二狐随我来到西安,安置在床头的衣架上,朋友们皆惊羡着它们的美丽,却对于藏之卧室有恨恨声。人际间的怀疑、猜忌、争斗太多了,怎么看狐也是这般目光?它们姊妹是从西域来的,西域有佛,玄奘也去那里取经的,即使它们无佛意,一身的野性和率真,在这卑微而琐碎的都市里自有风流骚韵。我从此改它们姓为胡,二胡,依然称做妃与姬的,尊其高贵。每天的每天,我瞧着它们入睡,天明睁开第一眼就又看见了它们,心里充满无比的安定。就在这一个夜里,读罢了《西游记》,可笑了一回猪八戒,时时想回高老庄,便去弹起古琴,琴弦嘣地断了,又去弹琵琶,琵琶也是断了弦,就知道有了知己。

读书导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