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诗的日子(1)

三、没有诗的日子

我们曾在上文说过,鸳鸯与贾母的关系已超乎一般的主仆关系,成为一种十分特殊的关系。那特殊之处就在于似乎已超越了阶级的森严壁垒,纯乎是一种人和人的关系了。在阶级社会有这种关系吗?这是一个难以解答的问题,我们姑且把她们的这种关系看作一个特例吧。贾母在生活中倚重鸳鸯,当然就会把一种怜爱投放到她的身上,由倚重而生信任,由信任而生怜爱,这是合乎逻辑的推论的。

在第三十九回“村姥姥是信口开合,情哥哥偏寻根究底”中,李纨、宝钗、宝玉在论及府中几个大丫鬟的时候,李纨对鸳鸯有极为公允而又真实的评价。

李纨道:

大小都有天理。比如老太太屋里,要没那个鸳鸯如何使得。从太太起,那个敢驳老太太的回,现在他敢驳回。偏老太太只听他一个人的话。老太太那些穿的、戴的,别人记不得,他都记得。要不是他经管着,不知叫人诓骗多少去呢!那孩子心也公道,虽然这样,倒常替人说好话儿,还倒不依势欺人的。

这个评价是切当公允的。李纨是个老实厚道人,从来就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把马说成骆驼,不把孔雀说成凤凰;在她当诗社坛主的时候,她对大观园诗人的评价既公正又精当,那些自视甚高而又桀骜不驯的诗人们,无一不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表示“臣服”,所以当她对鸳鸯的评价一出口,就得到人们的响应,连很少在人前臧否他人的惜春也马上笑道:“老太太昨儿还说呢,他比我们还强呢。”平儿也接着说:“那原是个好的,我们那里比的上他。”

鸳鸯在大家面前,几乎得到了众口一词的称赞。我们仅从李纨的话里,就可以获取大量的信息:贾母离不开鸳鸯,如果离开,贾母就将寸步难行,此其一也;别人不敢驳老太太的回,唯有鸳鸯敢这么做,贾母把鸳鸯视为“顾命大臣”,不但依靠她,而且听信她,此其二也;她照顾贾母的衣食住行,做到了处处尽心,无微不至,此其三也;她又是贾母的一把钥匙,把那些觊觎老太太财产的人挡在了门外,此其四也;她为人公正,不仗势欺人,且乐意帮助他人,此其五也。总而言之,在贾母的垂暮之年,鸳鸯成了她不可、也不能须臾离开身边的人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鸳鸯在贾母的生活中,地位似乎比哪一个儿孙都重要了。

她出行时,鸳鸯是她的一枝拐杖;

她冷了时,鸳鸯是她身旁的炭火盆;

她热了时,鸳鸯是她手中的一把扇子;

鸳鸯是她观察世界的眼睛;

鸳鸯是她倾听人间的耳朵……

我们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贾母离开鸳鸯,就将寸步难行,更不用说享受人间的荣华富贵了。聪明而又老于世故的贾母,对于这一点是相当清楚的。就是为了尽情地享受,也得对鸳鸯高看一眼呢,就因为如此,一颗苍老的心和一颗年轻的心靠得越来越近,两种不同的感情像两水汇流一般地融合,她们既是主仆,又是忘年之交。贾母把那种老妇人对儿孙的怜爱给予了鸳鸯,鸳鸯则把对祖辈的尊崇和爱戴给予了贾母。这种关系只能用人间存在的普遍人性来解释,用阶级分析方法来解释,就未免胶柱鼓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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