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谋算无遗策

“卿本佳人”后面的字那青年虽然没说出来,但楚玉甚至不需要劳动脑细胞便能接上:奈何从贼。

这下子,完全可以肯定了,蓝衫青年认识从前的山阴公主,又或者,曾经吃过她的什么亏之类的。

望着青年的背影,楚玉有点不怀好意地想:至于他能吃什么亏……在山阴公主面前,还能吃什么亏呢?

柳述几番都唤不回蓝衫青年后,神情为难地走到楚玉面前,“子楚兄,萧兄虽然不近人情,但是也绝非不讲道理,你从前是不是开罪过他?”

楚玉耸耸肩,无所谓地笑道:“谁知道呢?也许没有,也许有,我忘记了。”

见从楚玉这里问不出什么端倪,柳述又去向其他人赔罪。没了操琴的人,诗会便少了一半的风雅,其他人分别过来认识桓远,相谈片刻后,一个个相继离去。

那蓝衫青年虽然好似处在隔绝的空间,可是他对诗会的影响之大,出乎楚玉的意料。就如同眼前这些人,都很倾慕桓远的文采,却又好像顾忌什么,不愿深谈,结识之后便一一告辞而去。

曲终人散,热闹的山顶一下子变得空旷,留下来的不过寥寥数人。王意之慢慢站起来,又慢悠悠地走到桓远面前,仔细地看了看,微微一笑,转向楚玉,笑道:“有意思。”

楚玉扬眉问:“有什么意思?”

王意之哈哈一笑,“你若问我,我却问谁?”他忽然转身,大步朝山下走去。

接着离开的人是柳述。他望着楚玉,犹豫了很久,才道:“子楚兄,我也要告辞了。”

楚玉浅浅一笑,“请自便。”见柳述抬脚就走,她想起一件事,“前一次你所说的千金公子,我怎么没见着?他是哪位?”

柳述惊讶地睁大眼睛,片刻后,叹息道:“现在我才相信你真的不记得了,方才那因你而离去的萧兄,便是千金公子萧别啊。”他一边叹息着,一边告辞离去。

一旁的越捷飞大大地松了口气,从耳朵里扯出布团来:嘘——总算解脱了。

微风轻送。

容止在棋盘上落下决定局势的最后一子,站起来道:“时候差不多了。”

因为撤得匆忙,那些矮几、锦垫都没有收走,楚玉便让越捷飞把自己身边的那张矮几连同上面的点心一起搬到亭中。坐在亭子里,迎着有些急的山风,楚玉俯视着都城建康。这城市透着迷乱的繁华之美。

楚玉正自出神,忽然感觉袖子被轻轻拉动,不必回头,也知是流桑,这里的人,也只有他会用这种方式吸引她的注意。

咕的一声从身后传来,楚玉听见这声音,惊讶地转过头,确定这声音是从流桑肚子里传出来的,她才想起自己一直在吃独食,其他人什么都还没吃呢。

她潜意识里认为流桑他们自己饿了会拿吃的,可是却忘了自己这具身体的身份以及与他们的关系,不得她的允准,他们是不会在她面前妄动的。

楚玉笑吟吟地把食盘朝流桑那里推一下,“饿了就自己拿。”虽然语调温和,可是声音里透着一些连她自己都觉察不到的冷寂。

流桑觉察到了,他没有去拿点心,只是巴巴地望着楚玉,“公主不开心吗?假如出来不开心,那我们回去好了。”他忽然想到什么,“是不是方才那些人叫你不开心的?”

楚玉莞尔一笑,伸出手摸摸他的脑袋,“那些人与我有何干系,他们有什么能耐能叫我不快?”她微微笑着,眼神辽远,宛如碧蓝如洗的万里长空。

就算她现在是山阴公主,那又如何?

旁人的毁誉,与她有什么关系?

桓远原本立在一旁,听见这话,朝楚玉看去,却见那清雅的少女目光坦然,竟是他从未见过的高阔。

楚玉正要再说什么,身子忽然被猛力一拉,推至一旁,随即耳边响起流桑几乎变了调子的惊呼:“小心!”

兵刃相交,发出刺耳的响声。

楚玉踉跄几步,走到站在角落的桓远身边。她扶着亭边栏杆,转过身,却见山上亭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人,身材高大,动作矫健,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竟不知是何时潜上山来的。

更重要的是,他们手上都握着一柄长剑。

来人的身份昭然若揭,是刺客。

刺客一共五人,着装统一,配合默契。他们中的三人缠住越捷飞,两人直接越过他,直扑向亭中的楚玉。

雪亮的剑锋迫近,空气瞬间变得阴冷而肃杀。

楚玉眼前一花,却见流桑一个闪身挡在她面前,迅速地拔出袖中短剑,挡住来人。方才也是流桑将她从亭中央拉开,推到较为偏僻的角落。

对方见流桑年幼,并未留意,只随意地挥剑,两剑相交,流桑手腕一抖,犀利准确地振臂横斩,竟将那人逼退一步,而那人的同伴上来接下流桑的剑势,才免于血光之灾。

两名刺客皆感惊讶,彼此对视一眼,挥剑再上,这回不敢再轻敌了。

楚玉也十分惊讶,她原本只当流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可是此时看见他的侧脸,虽然尚年幼稚嫩,却已经散发出坚毅果决的气息。

饶是流桑剑术不错,毕竟经验不足,几个回合下来,便露出破绽,其中一名刺客闯过防线,直扑桓远和楚玉所在的方向。

“什么时候差不多了?”墨香见容止似是心情不错,便随意地问道。

容止嘴角含笑,眼眸幽深如海,“大约是……刺客吧。”

危机迫近,楚玉的脑子反而十分清醒冷静,尽管心脏因为太过刺激已开始隐隐作痛,但她依然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

她伸手一捞,想要抓住桓远一起躲避,不意捞了个空,侧眼一看,发现桓远不知什么时候已离开了亭子,面无表情地站在亭外。

楚玉不由得一愣。就这片刻的耽搁,刺客已经来到楚玉面前。她情知自己逃不了了,便无奈地苦笑一声,没想到又要死了。

好不容易得回来的生命,就这样再失去吗?

真不甘心。

这一回假如死了,她会不会再穿越回去呢?还是运气只有一次,这回死去,便是真的再也不会有知觉?

她真不想死。

预期之中的剑锋并没有加到她的身上,刺客来到了她面前后,看了她一眼,竟然转过身,跳出亭子去杀桓远,连看都不多看她一眼。

楚玉见此目瞪口呆。

看着桓远有些狼狈地闪躲刺客的追杀,此地身份最重要最有刺杀价值的人反而被晾在亭子里,虽然死里逃生,暂无生命危险,楚玉却有一种轻微的被羞辱的错觉。

喂喂喂,不带这样玩儿的。

她知道这个时代崇拜美色,以貌取人十分严重,可是,就连刺杀,也先挑比较俊美的那个去杀,这也太过分了点吧?

哪里有这样不讲职业道德的?!

或许,这些刺客不是冲她来的,目标本来就是桓远?

这也不太可能啊,桓远从小不是被软禁就是被禁软,哪里有机会到外面去得罪人,甚至严重到要动用刺客的地步?

“您要刺杀公主?”墨香之前问话时,还拿着一颗棋子看看有没有机会扳回少许败局,听清容止说的话后,惊得手指一松,棋子落在盘上,与几枚棋子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怎么可能?”容止散淡地笑笑,“刺杀是有的,只是并非出自我的授意,是另有人安排。”

“什么人?”

容止弯腰将棋盘上的黑子一粒一粒捡回棋盒,轻声道:“桓远。”

桓远在刺客的剑下左右闪躲,他从前也曾得家人教导,学了两三手粗劣武艺,虽然不如越捷飞,甚至不如流桑,但是自保片刻,却是够了。

可此时他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力不从心,气力好像流水一般从他身体里流失,动起来艰难迟滞,宛如干涸的河床,他忽然想起昨夜容止逼他喝的酒,心中蓦然有所了悟。

不过片刻工夫,桓远便气喘吁吁,身上多了好几道伤痕。

越捷飞见桓远情势不妙,猛地发力逼开与他缠斗的三人,箭一般地疾冲过来,拉开桓远,挡住刺客的长剑,于千钧一发之际解了桓远的危急。

一对一的局面,那刺客立即落了下风。越捷飞击伤那刺客,接着又回身与其他三人缠斗在一起,逐渐将四人逼于一处,不让刺客有机会走脱。

越捷飞将桓远推向亭子的方向。后者退了几步,后背碰到亭边支柱才停下来。

流桑且战且退,一步步地与那刺客退到了亭边。他经验不足,偶尔会被刺客的一些小花招弄得手忙脚乱,前期优势荡然无存,反而被节节逼退。

楚玉见流桑眼看就要退到自己这里了,为免刀剑无眼,她也跨过亭边的栏杆,出了亭外。

桓远才刚站稳,瞥见楚玉就在一旁,便下意识地往相反的方向迈了一步。

可是他忘记了这里是山崖边,也忘记了在迈步之前,先看一下脚下。

鞋底好像踩着一粒小石子,桓远脚下不稳,一滑而出。

倘若这是在平地上,不过摔个跤而已。但,这是在山崖边上。

倘若他不是因为药物而致体力衰竭,那么还有能力自救。

“桓远在谋划出府之际,也准备了破釜沉舟的最后一招,他自命君子,不到最后关头是不会兵刃见血的,而这一招,由于事关紧要,并没有太多人知情,而又因自身的不自由,负责替他出面安排的,是沈光左。”容止微微一笑。

桓远却不知道,容止能许诺给沈光左的,比桓远自己的要多得多。

沈光左早已经是容止的人了。

沈光左的第一个投诚倒戈,是他一手安排的,否则哪里会有那么莽撞的人,在别人甚至还没有分辨清楚这是否是一个陷阱时,便急匆匆地前来告密?

而因为这样,桓远的全盘计划,也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桓远的住处,养着一只鸽子,那是江湖上的隐秘刺客组织转剑堂专门培养出来,用于与雇主联系的,但桓远一直没有放出,因为他不到最后关头,不会使用暴力手段。

楚玉前些日子的作为,彻底地让他失去了希望。

昨日,桓远得知楚玉要前往平顶山参加诗会,便放出了这只鸽子。

墨香想了想,问道:“那么,公子是打算助桓远一臂之力,还是打算阻止他?”

“皆非。”终于将黑子全部收回棋盒,容止支起身子,笑道,“我打算利用这场刺杀。我的手虽然不能伸得太远,可是在都城建康之中,还是有些办法的。”

对于转剑堂,他略知一二,想要几个刚来到建康城的刺客,在打探刺杀目标的外貌时,有所偏差,也不是太难的事。他配合外界妖魔化山阴公主的传言,将公主说成是身材高大如男人一般的女子,但相貌上佳,而公主一行之中,最符合这个说法的,便是桓远了。

他劝公主带桓远一起去参加诗会,逼桓远喝下削弱体力不能剧烈活动的毒酒,加上临出门前,用药汁涂抹在公主脸上,遮去她的美貌,每一件事,都是有目的的。

“桓远现在恐怕也想明白了我的五分用意。”容止笃定地微笑着,“我要在他心头种下一个念头——他永远敌不过我。”

假如没有得到良好的解决,这个阴影会伴随着桓远一辈子。

他要施恩,可是在此之前,也要威压。

他要让桓远在面对他时,永远生不出反抗的意志。

墨香看着容止,也跟着笑了。

不管看多少次,容止的心思始终深沉不可猜测,每次墨香以为触摸到他的心思时,总是意外发现,所触摸到的,不过是一个假象。

永远不要与这个人为敌。

从两年前第一次见面第一次相谈起,他便决定跟随容止。

永不背叛。

永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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