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0日 暴晴

轮休日的第二天,唤醒我的依然是一个电话。

当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正想骂出一句F开头的脏话时,那边侯悦悦娇滴滴的声音瞬间浇灭了我的起床气:“小夏姐,你快来帮帮我~~~~~”

于是四十分钟后,我不得不雷厉风行地出现在酒店大堂里。

侯悦悦是富商家的千金。小公主大嫁,侯家包下了大礼堂和整层三楼接待来宾。老板一声令下,我就得陪着小公主忙里忙外。一连好几天,累得我是腰酸背痛,正日子之前终于把一切搞定,本以为终于得以临阵脱逃,没想到又被抓壮丁。

婚礼即将开始,服务员小弟小妹们正忙成一团,但见我来了仍不忘向我打招呼,“小夏姐好!”

我一路微笑点头回应,尽管大脚趾已经被磨得生疼,但束起头发穿上套裙画好淡妆后,展露在人前的永远是无懈可击的形象。占星学中说,人越近三十岁越像自己的上升星座。拜上升狮子的福,这些年随着生活和工作的历练,优雅又不失霸气的大狮子终于能勉强压制住我太阳星座那头冲动热烈的小白羊——至少在大部分人面前是这样的。

当然,除了我爸。

还没进礼堂,就听见里边传出激烈的争吵声。我推门而进,整个大礼堂已被花朵纱幔装饰得焕然一新,点缀着蓝色星星灯的花门下,此时此刻,操着东北口音的中年大汉正与我手下的前台领班小文吵得酣畅淋漓。

见我进门,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一路小跑冲我而来,边跑边擦汗,“是夏小姐吧?你好你好,我是悦悦叔。”

“月月舒?”我愣了一下,连忙缓过神来,跟他握手,“哦哦哦,你就是侯小姐的……”

“对对对,我就是悦悦的继父……她平时叫我叔,你也叫我叔就行。”悦悦叔很憨厚地笑了一下,“夏小姐你总算来了,悦悦听说你不在特别不放心,非要请你来看看,本来不好意思轮休还叫你过来,但你看婚礼要开始了还出了这事……”

“不要紧,是我疏忽,侯小姐的婚礼我该在场的。”我宽慰道。简单来说事情就是大小姐想让自己和新郎走在漫天飞扬的彩纸花里,于是婚庆公司决定放彩纸炮,但因为已经装了舞台烟花,酒店怕引起火灾所以不让。就这么一个问题,加之沟通不当,据说小文和东北大叔已吵了半个小时之久。

作为小文的朋友,我对大叔的耐性表示崇敬;作为一个东北人,我为小文的命大感到庆幸。

一般来说,以小文牙尖嘴利饥不择食口不择言的恶劣程度,吵到大概十分钟,东北爷们就应该忍不住想削她了。

身为一个白羊座的东北姑娘,我感觉大叔实在是手下留情。我看着满面怒容又都理直气壮的二人,默默叹了口气。

“师傅,您觉得怎么处理合适呢?”

“不知道!”他哼了一声,“你们试图改变舞台设计,不仅是耽误了我的工作,还侮辱了我的人格!这是一种领土和尊严上的双重践踏!别以为让那小姑娘道个歉就算完!”

多年的战斗经验告诉我,要求物质赔偿的敌人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敌人是在精神上有追求。这样的人多数自尊心强,且具有不屈不挠、勇于抗争等优秀品质,有些略带清高且敏感,你很难抓住他的怒点,非常容易一句话不当而引起他的不满,因此极难以金钱收买。但这样的人也有一个弱点,对他们来说,感情就是他们的罩门——容易生气的人,大多也挺容易感动的。表示你的尊重理解与善意,是解决问题的最佳良方。

我思考了几秒,斜眼看着小文,“‘烧起来了你们赔得起吗’,这话真是你说的?”

小文见我死瞪着她,心虚地点点头,“我当时在气头上嘛。”我咳嗽一声,“你去给师傅倒杯水。”

“……给他倒水?”小文瞪圆眼睛,惊讶于我的要求,“我不要!”

“你不要?”我板起脸,“啪”的把文件摔在桌子上,“你是怎么做的前台领班?先是对顾客说那么不尊重的话,现在又拒绝服务,我看你是不想干了!”

“小夏姐!”小文委屈得直跺脚,“是他先违反规定的,我们劝他不听还动手推服务员,我……”

“别狡辩!”我打断她,“让顾客不满意就是你的不对!你出去吧,这个月奖金别拿了。”

小文红了眼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大叔,一甩头跑了出去。门“砰”一声巨响之后,屋里再度陷入死寂,只剩我和一脸尴尬的东北大叔。

也许是看到两个女孩子家家一个怒一个哭。大叔半天没说话,态度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咄咄逼人。我适时地装作很疲劳的样子,故作明媚却饱含忧伤地叹了口气,幽幽地飘到他面前,将刚从服务员小弟手里讹来的喜烟,礼貌又诚恳地双手奉上。

“刚才真是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我的手下没管好,是我的失误……您抽烟吗?”

半个小时后,我站在大礼堂门前,看着师傅乐呵呵地跟婚庆公司交代相关事项。事实证明:一,要善于在工作中总结经验、运用经验;二,这么多年通过生活工作锻炼出的演技,虽然做作,但十分好用;三,在办公室挂一张与家人的合照,往往有意想不到的用处——我凭借一张和爸妈在中央大街的全家福成功与大叔攀上了老乡,老乡见老乡,在怒侃半小时的红肠和马迭儿冰棍后,我与师傅两眼泪汪汪地达成了共识。

我上楼去向侯悦悦报告整改方案。实际上就是用不同颜色的玫瑰花瓣替换了彩纸,而玫瑰花瓣来自原应摆在三楼客房的装饰花,原本是为了解决矛盾顺水推舟的事儿,但利用从购物频道中学会的“998演讲法”向她阐述玫瑰花瓣的种种意义后,侯悦悦和她的三个小伙伴显然被我声情并茂的演说打动,几乎眼含泪光:“小夏姐,我好喜欢!梦梦木木妙妙,你们呢?”

她的三个闺蜜齐齐点头,都是一脸感动。

侯悦悦的三个闺蜜跟她一样,二十出头的年纪,像是罐子里上好的蜂蜜,又甜又软,周身散发着金黄色的光芒。我忍不住在心里嘀咕:悦悦梦梦木木妙妙,看来可爱甜美的女孩子都是叫叠字啊……这得怪我爹,如果给我取名叫夏露露,没准我也天生是软妹子一个。

……或许是很难接受只大她们五岁我却是一副粗糙黯淡的蜂窝状,我努力在名字上找找借口。

其实在大多数人眼里,我也算是个“软妹子”(二十五岁后升级为“软姐姐”):很少对别人发脾气,即使有人故意挑衅也不轻易动怒,永远柔声细语,笑脸迎人……个别讨厌我的人骂我“虚伪”——其实他们也没说错,这样的个性并非是天生而来的,与过去相比,现在的确是一种“虚伪”。

在还是个“妹子”的时候,我的性格完全足以证明遗传学的正确性——那时的我活脱脱是我爸的翻版,暴躁乖张,怒点低且怪,性子又直又倔,无所顾忌;打着所谓真性情的幌子对其他人进行感情伤害与剥夺。

后来随着慢慢长大,尝到失恋背叛和挫败感的滋味,跌倒的次数多了,便渐渐明白,人生如逆水行舟,能顺利前行的人从不一味逞强,要懂得回转与改变方向。我开始观察身边那些成功的女孩子,她们或者情感生活幸福美满、职场上春风得意,或者人际关系上八面玲珑……无一例外都有一个共同点:将聪明的心思,藏在温柔无害的外表下。

没有人会喜欢张牙舞爪小兽般刺伤自己的人,即使是单纯直率毫不掩藏的真性情,也不能成为伤害别人的借口。真正睿智的女孩子,是懂得做到“外柔内刚”的。

于是,我在一次次失败中开始打磨自己,学着收敛脾气,温和待人,学着将自己置于对方的位置上来考虑对待对方的最佳方式;随着年龄增长,这种待人处事的态度渐渐成为一种习惯,与从前相比更加不费力气。

时间和失败练就了“外柔”,然而做到“内刚”却是无比艰难……我羡慕那些天生有着强大心脏的姑娘,她们看得开、想得透,快乐又坚强。我那些因为“看不开”的坏脾气被我锁在心里,当在人前不动声色安之若素时,有时并非真的坦然,只有自己知道内心的波涛汹涌;只有在面对最亲近的人时,“坏脾气”才会挣脱束缚,突然扑出来狠狠咬上一口。

最近“坏脾气”有点要脱缰的趋势。

也不知怎么了,心里总是别别扭扭的,自从上次失恋之后,我已经好久没哭过了。在目送侯悦悦进礼堂时看到悦悦叔舍不得的模样,竟然还掉了几滴眼泪。我赶紧躲回办公室里,正倒在沙发上放空,小文笑嘻嘻地溜了进来,上来就是一巴掌:“喂!我刚去大礼堂看小公主一家人都乐得合不拢嘴,你不觉得应该跟你的合作伙伴说声谢谢吗!”

“谢什么?又不是第一次这么演。”

我跟小文是背地里的好搭档,酒店中最富演技的姐妹花。今天已经是她这个月第三次被“扣奖金”了,别说,剧情虽然傻气,但十分奏效。

小文见勒索不成,气急败坏地丢给我一个快递。我扫了一眼发件人,已经累到虚焦的眼睛在看清名字的一刻瞬间清醒。

寄件人:马世宇。

“你不觉得我今天上午表现得相当出色吗?眼泪都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好不好,这种堪比奥斯卡影后的演技你怎么能……”

小文仍喋喋不休地要为自己的演技讨一个公道,而我的注意力却都在眼前这个快递上。

我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手指伸进包裹的一刹那,忽然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那是一张粘着蕾丝花边、绘满花纹的精美白色卡片。

是来自我前男友的结婚请柬。

就这样,这张来自前任的请柬,以首尾呼应的方式,轻而易举地将今天的悲剧烘托至最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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