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3)

老驴子还是要说牛三鞭。老驴子提起,牛三鞭年轻的时候就爱管闲事,那一年,菜包子马仁廉他爹遭土匪绑票,别人躲都来不及,可牛三鞭拍着肚皮夸下海口,要到土匪窝里去说事儿。他还吹牛说,上山三鞭子下来,土匪头子就得头缠裹腿布,两手扳后脑勺,敲锣打鼓把人送回来!他临走前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一口气啃了人家半只猪腿。结果票儿没赎回来,他自己也被土匪扣下。他媳妇为了赎他,把家产都贴上,败了家。后来牛三鞭是回来了,他媳妇一气之下跑了,再没回来。牛家不是过日子的主儿,不是消停的人。老驴子对牛三鞭的儿子牛有草也看不上眼,说那孩子从小胆子就忒大,好惹是非,所以才有“牛大胆”的外号,跟他爹一样,一块荒料。

灯儿拿着绣花撑子走过来,不乐意地说:“他爹是他爹,大胆是大胆,别那么说人家。”老驴子一瞪眼:“你这妮子,我一说老牛家人的不是,你就跟我急赤白脸的,还没过门就向着人家说话,也不怕笑话。”

“背后说人家的坏话,才叫人家笑话呢。”灯儿说罢回屋里去了。老驴子气哼哼说:“别的不讲了,三升麦子做聘礼,看老牛家的本事吧。”

正说呢,牛有草背着粮袋站在门口喊婶子。灯儿娘高声大嗓地让牛有草快进来。老驴子编着柳条筐没抬头。灯儿扔了绣花撑子,急忙趴在窗口朝外望。

牛有草走到老驴子跟前低声说:“叔儿,我来了。”他把袋子放在老驴子面前,“这是我亲自到马大头家借的,看着他量的,三升麦子,丁点儿不差。”老驴子笑了笑:“你爹是啥人哪?蚊子腿上剔精肉,麻雀肚里刮肥油,雁过拔毛的主儿,麦子过了他的手,不掉分量才怪呢。”

牛有草正想辩白,老驴子已经让灯儿娘把升拿来过量。第三升没满,麦子果然少了!老驴子看着牛有草不说话。牛有草吃惊地挠着头,不知道这是咋回事。

老驴子拉长了驴脸说:“要不是我们家灯儿和你起小就恋着,不嫌你们家穷,寻死寻活要嫁给你,我才不会做这赔本生意!”

老驴子告诉牛有草,眼前这升就是他借马大头家的,他断定少的麦子是牛三鞭打面糊喝了。不过,麦子少点他也认了,他两只手像两只蒲扇,一层层抄着麦子,搓着闻着咬着,脸色忽然变了,怒道:“小子,你真长了本事啊,竟敢拿红眼儿麦子晃我的眼!都是庄稼人,麦粒受没受潮,捂没捂,你能糊弄得了我吗?”

牛有草感到奇怪,麦子是他亲自从马大头家借的,升满满的,都是好麦子,怎么就变了?还有红眼麦子?

老驴子在院子里背着手转着,撅着胡子说:“小子,红眼麦子你拿回去,顺便告诉你爹,都在地里拱了大半辈子,该是啥就是啥,谁也诓不了谁!”

牛有草没辙,收好麦子,悻悻地回到家里。他放下麦子,垂头搭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老爹听。牛三鞭拍着大腿,后悔没有事先告诉儿子,马大头家的升,往外借的时候加了沿儿,倒不干净,马大头把好麦子放在上面,儿子是被马大头糊弄了!

牛有草要把麦子退回去。牛三鞭不让,说是吃一堑长一智,吃个哑巴亏吧。

牛有草心里气不忿:“灯儿她爹本来就不痛快我跟灯儿的亲事,又赶上出了这档子事,咱就是换了三升好麦子,这事儿也成不了。”马敬贤正在牛槽前给牛拌草料,长工赵有田气喘吁吁跑进来,说大队的八路军正路过,枪头锃明刷亮,白花花晃眼!马敬贤一听急忙往外跑,赵有田随后跟上。两人来到村头,正遇上三疯子牛有金一边疯跑一边大喊:“来了!来了!大枪大炮啊……”

马敬贤和赵有田爬上村头高坡趴下望着。远处,一眼望不到边的解放军队伍,正悄无声息地翻越麦香岭的山口。马敬贤呆了一阵子,赶紧回家关好大院的门,到屋里抱个坛子走出来。他四处看看无人,把坛子藏到鸡窝里,又觉得不妥,取出来抱着坛子走进西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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