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蚌寺的经幡(2)

面对漫山经幡,我内心极为清净又异常感动——这山麓宁静,日光也还未侵扰,也许悬挂经幡的人是半夜踩着露水来的吧?他们朝拜的脚步总是披星戴月,日夜兼程。清晨整个山坳落在一片默默的诵经声中。也许风并未翻动经幡,而是我的心在动。无须晨钟暮鼓,我感到心灵中沉重的大钟被撞击得庄严而静穆。

白塔前有老人在转经,鸟雀在树梢上跳跃。尾随着几位穿红袍的喇嘛上山,小溪流从高处淌来,淅淅沥沥,似乎也在念诵着什么。爬高一截再朝经幡山望去,山的影子遮住经幡的色彩,它们条条相连,顺着同一个方向,好像在说:世界上善男信女的心意是一样的,佛陀的慈悲是一样的。

阳光洒在南麓,这一脉也由经幡指引,经幡尽头是高高的巨石,石头上画着佛像,我猜测应是宗喀巴大师像。哲蚌寺就是由黄教创始人宗喀巴的弟子降央曲吉-扎西班丹在公元15世纪创建的。佛像色彩鲜艳,感觉像是当天一大早画上去的,应该用了上乘的矿物颜料。站在山脚下仰望佛像,佛陀低眉闭目。他的前面是拉萨郊区的村庄,升起淡淡的炊烟。远远的拉萨河在流淌,清晨的光晕俯向河床,河水有如水银滚动。

我猜想,这也是另一种方式的展佛吧。虽然雪顿节未到,但佛像已在日光之下,坦坦荡荡,俯瞰众生。我向展佛台上的佛像双手合十施礼,寂静袭身。我顺着经幡朝山顶爬去,这偌大的南北两座山峰,竟然没有什么人影,莫非僧侣还在殿堂早课,信徒还在为雪顿节做准备?当我爬到佛像脚下,日光照着石像,仿佛要渗出湿漉漉的颜料。爬累了,我就在经幡堆前坐下小憩,视野所及是广阔的拉萨田园、村庄、河流、树林,远远的好像还有人群熙攘的火车站……皆笼罩在晨光之中,也许是佛光之中,天地如初醒的莲花,一切都像在夜里被雪水洗过,又是崭新的一天。

“哲蚌”,藏语意为“雪白的大米高高堆聚”,象征繁荣,藏文全称意为“吉祥积米十方尊胜洲”。当我将头转向山坳中的寺院建筑,顿时就明白了“哲蚌”的另一重意思:寺院的白色建筑鳞次栉比,层层铺满山坳,看上去像一个淌下山去的巨大米堆。我在“米堆”的南麓静静感受着风吹拂着的佛像、经幡,以及那些谦卑遥远的信徒。

我感到即使不走进那些白色的“米粒”殿堂中,不朝拜宏大的错钦大殿,不瞻仰三位达赖喇嘛的佛塔(二世、三世、四世达赖喇嘛),不躬身穿过藏满佛经的“扎仓”(存放佛经的木柜),甚至没有在雪顿节的展佛仪式中融入众多的观礼者的行列,我已然能感到哲蚌寺的精魂:它是自然,是人心,是天人合一的命运。带着这样的心情,我走遍哲蚌寺的每一座殿堂,有执酥油灯祈愿的女人;有专心打坐的僧侣;有喇嘛在据说全藏寺院最大的厨房门口削莴笋;有上师诵经,在佛前用转经轮轻轻敲打我的脊背,以示加持……

下山时,顺着北麓的方向,从半山腰一座正在修建的佛殿工地上走出一大群下工的藏族同胞。他们三三两两地走向搭建在路边的工棚,有中年人扛着铁镐等工具,年轻的女人抬着盆钵,还有孩子在打打闹闹。这是自愿前来进行寺院修建的藏家人,他们将这样的工作视为自己供奉佛陀的举动。已是中午时分,他们小心翼翼地从佛殿下来,欢腾地走向人间烟火,不远处的帐篷里炊烟四起。他们个个笑靥如花,让我不禁想跻身其中;但孩子们打闹着跳过来,从我身边跑过,回过头好奇地望着我。我走向北麓的经幡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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