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缘(4)

越往东,景观变化越大。车辆多起来,树木多起来,路边的小镇多起来。连高速公路上压死的小动物,也都换了品种。但是路边小镇,却大同小异,以致每到一处,都似曾来过。快餐店里的气味和格局,甚至邻座风尘仆仆的红脸汉子,都似曾相识。坐下后环顾四周,会觉得是在上一个或者上上一个快餐店里还没有吃完似的。

十二天以后,到了纽约的法拉盛。也还是似曾相识。一片脏乱拥挤,四面乡音,使我想到历次运动和群众监督:我的“四十年家国”。

每天上下地铁,浏览了一下纽约那些著名的博物馆、美术馆和画廊,大开眼界,但不知究欲何往。驱车北上,到了上州的鹿野苑。

这一带曾是美国人兴起出国旅游风之前的度假地,风景绝佳,年久失修,一片荒芜,似乎回归了原始。上人将刚从基督教会购得的四百多亩山林,命名鹿野苑。林中湖边,有一座荒废的教堂。准备拆了建庙,尚未开工。

看山的和尚,住在山下的小镇上。我们先找到他,跟着他的红色吉普上山时,已近傍晚。夕阳下越涧穿林,越走越崎岖。山中满地积雪。湖已解冻,倒影清晰。树木尚未发芽,沉沉一派紫烟。教堂没了屋顶,遗墟苔侵藓浸,窗洞里伸出了灌木的枝丫。暝色越来越浓,寒日无言西下,勾起一股子漂泊者的忧伤,不禁紧紧地抓住了小雨的手。

湖边有一栋度假木屋。久无人住,但水电设备齐全,成了我们的栖身之处。屋里有一个老旧的黑铁炉子,很古董。点起来,雪夜里炉火通红,很童话。窗玻璃上的冰花结成奇异的图案,门外新雪上印着野生动物的脚印,很俄罗斯,很安徒生,我们喜欢。我用手在雪地上做了几个熊的爪印,想吓唬小雨,却被她识破,捶了我好几下。

我们想,若能利用此地野趣横生、宁静美丽的湖光山色,设计和建造一个别开生面,从建筑、塑像、壁画,到茶具、灯具、饰物,尽扫富贵红尘的丛林道场,该有多好。

大殿要低矮,出檐要深远,廊柱要粗壮,用带皮的原木……不知道能不能定做一种模仿茅草屋顶的瓦片,如能,那就太棒了。可以读经参禅,可以度假静修,可以观光旅游……成本虽然较高,收益必定更多,因为它是唯一的。唯一,本身就是价值。

看山的和尚说,没有必要啦。

有专门设计寺庙的人,格式都有惯例。蓝图已由主要捐款人组成的理事会讨论批准。光是停车场,就需削平大片的密林山坡。

破土动工时,我们离开了那里。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情。到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那工程该早已完成。所有的俄罗斯,所有的安徒生,都只有到我们自己的记忆中去寻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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