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膜(5)

母亲的户口和高林的临时户口都在淳溪镇,农村不供应口粮。二姐每个月要拿着她们的户口本,到淳溪镇粮站,按照配额买了粮食和煤球挑回来。二姐一家三口是农村户口,队里给的工分粮是稻子,得挑到公社加工厂,舂成米再挑回来。从城郊到学校很远,孩子们上学,得起早摸黑。午饭自己带。高林最小,跟着跑,每逢下雨,常要滑倒。有好几次,到家时像个泥人。

二姐那边照顾孩子们,这边还要照顾母亲。隔几天必来一次秦溪,把水缸挑满,把马桶倒净,从阁楼上取下烧饭用的稻草,到自留地采来足够的蔬菜……匆匆再回去给孩子们做饭。来回二十几里,无辞顶风冒雨。

母亲年近八十,独住村野。没人说话,时或同阿年念叨,赢得摇几下尾巴。门外只两丈平地,然后就斜下去直到水边。有苇茬处扎脚,没苇茬处滑溜。虽有石板台阶,日久生苔,仍很难走。每天,她颤巍巍拄着藤杖,下到水边淘米、洗菜、唤鸭,都特别特别小心。最是黑夜里起夜,更加小心,生怕摔倒了,起不来,没人扶。

小时候,母亲常笑说,父亲是书呆子。我相信她必然认为,我也是书呆子。

在母亲艰难的一生中,心甘情愿地,吃够了父亲和我,两个书呆子的苦。但她从不抱怨,也从不说苦。仅仅是为了,让我们安心。

在母亲去世很多年以后,我垂老忆旧,才猛然惊觉,自己的罪孽,有多么深重。

五、七盏小灯

我与之生了两个女儿,后来终于离婚的前妻,是老家淳溪镇人。阶级出身不好,与我在底层相逢。互相同情,结为夫妻。婚后意见不合,无法沟通,在一起没有和平。因而每次探亲假期,我大都在母亲这边度过。

母亲常感不安,常劝我进城看看她们。其实我也想念她们,特别是两个孩子。有一天带着我的孩子高林,进城去试试气氛。临走时母亲嘱咐,把那两个孩子,带来给嬷嬷看看。

高林小,走得慢,走着走着,天就黑了。月明长堤,柳暗荒村,蛙声似万鼓,流萤飞百草。高林捉了两只萤火虫,准备送给妹妹们。她说她们在城里,一定看不到。萤火虫不听话,老是从她的手指缝里往外爬。我提着两篮水产,没法帮她。看着她那么虔诚、那么专注、那么费劲地和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一直捧到城里,很感动。

进门摇篮在响。女儿高筠欢天喜地地,咚咚咚跑过来迎接我们。高林向她张开合着的两手,献出那两颗淡蓝色一亮一亮的小星星。高筠惊喜得同时张大了眼睛和嘴巴,伸手就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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