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7)

她说:“朋友喝醉了,难过,要我去陪陪他。”

我问:“男的女的?”

她说:“男的。”

我咬了咬牙,翻过身,说:“你有病?”

她也咬着牙,说:“那是我哥。”

我冷冷地说:“你哥?我最烦你这样到处认哥认弟的!你别这样好不好?我给你买手机,不是为了让你和别的男人约会!”

她淡然地说:“还你还不行吗?”

我自知再多说一句,就要再失去她一分,好像一个被掐住了软肋的赌徒,再不敢说一句话。看着她兀自摇头,一副鸡同鸭讲的表情,毅然起身出门。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想着,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我们曾经很好。

她曾经说:“你经常来,我给你炖汤喝。”

她曾经对我眉开眼笑。我们每周见面……我们拥抱,咫尺相亲。爱如吗啡,能止痛,可使人舒畅,但要上瘾,也能杀人。那时我对爱的剂量不能把握,一针下去,伤人伤己。

相处的日子,我发觉我简直有了一种疼爱女儿的心情:经常炖汤给她喝,像个家庭妇男那样提着保温桶给她送去学校,送去实习的公司。她格外爱美,嫌弃羽绒服臃肿丑陋,在寒冷冬天只穿一件薄毛衫,薄外套,丝袜,单靴,宁肯生病也不愿添一件衣服。

我说,我知道你美,但我只要你不冻生病。好说歹说,给她买了两件修身的毛呢大衣,轮换穿。抱着她站在风里,为这一点点绵薄的爱,自我感动到无以复加,以为一切都很完满,以为一切都可以这样下去,天长地久。

她体寒,加之吃得少又穿得少,经常感冒,犯鼻炎。我给她买药,一天三次打电话叫她吃药。柔山痛经,每次都不得不卧床,痛得呻吟,翻来覆去。我便给她用温水热敷小腹,按摩,按摩到她不知不觉完全熟睡过去,像个婴儿。

夜深了,我也困得恹恹欲睡,眼都闭上了,还是麻木地给她按摩。她做完了一场梦,醒来,看着我,突然眼角湿润。她躺着看我,哽咽说:“邵然,这辈子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连爸妈都没有。从小到大,什么都是忍忍就过去了。我习惯了,也没觉得这些是个事儿。只有你把我当回事。”

她坐起来,突然地,抱着我哭。我也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以为我们永远会这样。时间久了,各自需求不一样的,终归还是不一样。柔山心里最想要的,并不是一个给她熬汤、生病时端茶送水、痛经时给她按摩的人。这些东西,有了也不错,但不重要。

而她认为重要的,我确实给不起。当我以为我倾其所有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怀里的人,也许,需要的那种爱,完全不一样。好似我掏心掏肺为她,但她却是一个吃素的人,对着心肺做的荤菜作呕,碍于面子不敢直说,甚至还为此长期忍受——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委屈。

相形之下,我在每次吵架中,孜孜不倦地列举自己爱她的功绩,数落她的冷漠。这何尝不是一种自私:对于付出的不甘心。年轻时,爱是占有,爱是自私。永无止息的,占有和自私。无可回避地,嫉妒,自夸,张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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