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到晚盼杀鸡(1)

如何去定义美好的事物,我想应该就是想得到却不经常得到的东西,而那个经常的程度越低,就越能体现事物美好的程度。所以,童年从这个角度去看鸡,无疑是美好的。不仅我个人觉得美好,在当时所有的文艺作品上,鸡都代表着某种美好的价值,让人憧憬,以至于处处可见:语文课本上,地主是偷鸡的;电视里,日本鬼子和伪军们背着的枪后面总会挂一只鸡(当然,也可以是鸭,但鸭的体型无疑大些,不能很好地衬托敌人的邪恶);童话里,大灰狼和小狐狸都是要吃鸡的。即使在今天,我都不止一次地在荧幕上看到这样的场景:当一个人苦难到头、迎接光明的时候,总会有人适时递一只烧鸡给他。当他狼吞虎咽地吃着鸡,作为观众的我们,吞着口水由衷地为他感到幸福。

所以,吃鸡在过去是一件大事。每当买鸡回来,我总会第一时间缠问我妈:什么时候杀鸡?而我妈只会敷衍,说过些天。鸡在家里茁壮地成长,我的食欲也跟着一起膨胀。但无疑,杀鸡的那天来得非常缓慢。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鸡是重要接待的主题,因为重要,所以谨慎。当然,也不排除出于改善生活的目的,但这个目的非常功利,比如我们考了一个好成绩,比如妈妈单位发了奖金。杀鸡那天,隆重而又高调,在厨房外的公共过道上挥刀放了鸡血以后,就任由鸡去扑腾。走来过去的邻居们纷纷来询问:“你们家今天吃鸡啊。”我们兄弟骄傲又庄重地回答:“是的,烧鸡汤。”

鸡如此完美,因为我们兄弟的存在,刚好将它身上所有好的部件一式两份。我们一个人一个鸡腿,一人一个翅膀。鸡肾虽然只有一个,但会被我妈精确地分割成两份。我们几乎没有注意到父母只是吃一点边角料,喝一两口汤。如今身为父亲,有时候吃好东西偶然仍不自觉地去取食好的部位时,登时要被老婆呵责。这时候才觉察时光已经兜转,时过而且境迁,瞬间感受为人父母的牺牲是如此重大。

一只鸡显然是要吃上几顿的,一顿结束,接下来就要在鸡汤里加各种配料,比如粉丝、蔬菜等。好在那时候的鸡确实很鲜,纵然加到最后,一点鸡肉也没有的情况下,又有一口鲜汤可以泡饭。记得我奶奶家的隔壁邻居,家里只有一个男孩,平日里宠爱得不得了,可以在饭前光喝一碗鸡汤而不用再吃饭。我很是羡慕。当然,境遇总在好转,生活也在进步,当吃鸡不再是大事,我们家再烧鸡汤的时候,我妈也会主动给我盛上一碗,捏点盐花,洒点葱叶。这碗鸡汤喝在口中,在心满意足之余,我犹如教徒一般感恩这一天的美好。

到了年底,买多少鸡很大程度表现出一个寻常人家当年的家境。鸡的吃法也已经不同,鸡汤烧好,鸡被拆丝,成了年底所有食材中最重要的储备力量。从年夜饭开始,至少后面的半个月都可以吃到肉、鸡丝、粉丝、木耳等加鸡汤一起煮成的杂烩,一大碗一大碗地上桌,似乎没有穷尽。按爷爷的要求,汤要烫,所以一个大锅就一直在炭炉上温着备吃。奇怪的是,虽然我对这个每年必备的杂烩从来没有吃厌过,但后来在饭店,尤其是土菜馆流行后,我从没有主动点过杂烩。想来也是,让我专门去饭店点每年在家中可以连续吃15天的食物,确实有点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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