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转梧桐影(14)

于是我娘就坐在一旁看着我吃鸡蛋羹,轻轻拍着锦绣,柔声唱着高昌民歌。

我吃完了也搬张竹凳,坐在娘亲身边,龇牙咧嘴地瞪着锦绣。娘亲那歌声可真好听啊。

说来也怪,每次听到这歌声,我烦躁的心会随之平静,那眼皮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然后我亦会靠在娘亲温暖的身上沉沉睡去。

等我醒来一下地,一切恢复原状——我又精力旺盛地同锦绣继续那猫和老鼠的游戏,然后我娘亲再像唐僧似的来劝架,再唱歌哄着我们,这样反反复复地一直到我和锦绣彻底和解。

往事的大门一旦打开,那些犄角旮旯里的故事一下子抖了灰尘向我跑来,就像五彩泡泡在阳光下不停地对我噼里啪啦地微笑。

我想起来了,我和锦绣第一次手拉手一起扑到她那温暖而干净的粗布衣衫上时,她琉璃般的紫眼睛看着我们盛满了惊喜,她微侧头看了我一会儿,了悟地柔柔笑道:“你终于想通了。”

我当时愣了一下,并没做深想,只是嘿嘿傻笑着把脑袋埋在她散发着淡淡幽香的身上。

有时我拉着锦绣淘气,她也只是拉着我们反复讲道理。

当我开始组织村里的小伙伴建立这个人生中第一支儿童合唱团时,作为总指挥,我认认真真地教他们唱《让我们荡起双桨》、《采蘑菇的小姑娘》这些我所能记得的歌。有时歌词记不住,我就瞎填,反正锦绣总是乐呵呵地跟着我,她的那些崇拜者为我们合唱团的秩序稳定做出了巨大贡献。

秀才爹不太乐意我们浪费做女红的时间,可是我娘亲却很喜欢。当我们唱那首新疆儿歌《娃哈哈》时,可能这首儿歌的异域风情引起了娘亲的回忆,她总是微笑着听着我们唱了一遍又一遍,紫瞳闪着泪花,轻声跟着我们一起唱。后来我们的合唱团还在闹社火时表演过,在花家村的那群乡巴佬里也算得上是“惊才绝艳”,赢得众人大力的掌声,可是就在那一年冬天,娘亲却突然得伤寒急症去世了。

如今想来,我忽然明白我的娘亲可能在那时就依稀感到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吧。

可是她对我和锦绣是这样的宽容和温柔,我的鼻间仿佛是她身上的温暖和馨香。

于是我不停地问着关于我娘亲的问题,有时我问得急了,林老头也结结巴巴地回答着,可惜他也不知道娘亲的心上人是谁,因为依秀塔尔从来没有对他和都美儿说起过。不过他提到那时高昌王宫里经常有中原或是西域的贵族带着家仆到两个天女所住的宫殿旁小住过一段时间养病或是带发修行,他的结论是,如果我和锦绣的爹另有其人,虽然他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但能生出像我和锦华夫人这样名动天下的绝代佳人,定非凡夫俗子。

这一点我信。然而对于这顶高帽子,我毫无自豪之感,管那个亲爹身份有多尊贵,有谁愿意做个私生女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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