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红烧狗肉和罂粟花(8)

“那不是修正主义,那个地方叫‘伊登’,人人不愁饭吃…… ”胖妈说。

“侬最好不要把这种邪教的东西弄过来毒害东东!”母亲说。

这就是在那个“三年自然灾害”的早晨,面对着一盆咽不下去的卷心菜根,我第一次听到“伊登”这个名字,从此铭刻心间,终生不忘。一直到二十多年以后,我终于决定整理行装,出门远行去寻找“伊登”,寻找“吃饭”的地方了。然而让我始终不能明白的是:出身在穷乡僻壤的胖妈,怎么会知道“伊登”?!

记得,临行之前,母亲固执地把一件件做饭的家什和基本调料塞进我已经超重的箱子,脸上呈现的是生离死别的悲哀。她说:“出门在外,最要紧的是吃饭。凡是可以和侬一起吃饭的人,就会是侬的朋友。假如连中国饭也不接受,就不会是侬这个中国人的朋友!”

于是,我一到美国,就开始邀请大家来吃饭。二十多年过去了,连我自己也记不清楚,我一共请过多少人来吃饭,一共去过多少人家吃饭。我只知道,在无数次的吃饭当中,我把我的爱、我的生命,全部地奉献……

我一直想告诉母亲关于我的“吃饭”的故事,却因为忙于寻找“吃饭”,拖过了一天又一天;我知道母亲一直在等待我的“吃饭”的故事,却因为害怕打搅我的“吃饭”,等待了一天又一天。

终于,一切趋向定当,我可以平心静气地坐在母亲身边,告诉母亲,关于我的“吃饭”的故事了。不料,母亲已经不会聆听我的故事,不会吃饭了。对此我感到心痛。假如可以让我在吃饭和母亲当中重新选择,我一定会选择后者。然而人生无悔,我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了。

因此,我的这本《吃饭》是为我的母亲写的。我要让母亲知道,我这二十多年吃饭的故事;我的这本《吃饭》是为我的朋友写的,我要让我的朋友们知道,我是如何在这无根的土地上吃饭的;我的这本《吃饭》是为我的儿子写的,我要让我的儿子知道,“无论在何时何地,最要紧的是吃饭——民以食为天!”

《吃饭》的故事都是真实的,人物是虚构的。假如你发现其中的人物很像你,那一定不是你,只是你也许有过类似的经历,纯属巧合。而我仅仅是把这二十多年吃饭的故事,全部拼拢在一起。我感觉到远在另一个世界的母亲,已经开始倾听我的故事了……

读书导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