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俳论中的美学问题(一)05

考察历代歌人之作,就会发现歌风代代都有变化。另一方面,不论古今新旧,今人所见与古人所见,均无改变,那便是为数众多的使人产生“哀”感的作品。这就是万代不易的东西。

同时,千变万化是自然之理。倘若没有变化,风格就会僵化凝固。风格一旦僵化,就会以为自己与流行的东西并无不合,而不责之于“诚”。不责之于“诚”、不锤炼诗心,就不会知道“诚”的变化,就会故步自封,失去创新能力。责之于诚者,就不会原地裹足不前,就会自然前行,有所进步。

归根到底,对于先师芭蕉的俳谐理念而言,千变万化,就是“诚”的变化,先师说过:“不能拾古人之牙慧,正如四季变化、岁月推移一样,一切都在变化,万物概莫能外。”

门人们曾守在先师临终前的病榻上,就今后的俳谐问题向他请教。他说道:“我踏入俳谐之道,体会是千变万化。究其变化,基本上不外乎‘真’‘草’‘行’三点。这三点中,第一、二两点尚未尽得其意。”先师生前还曾多次开玩笑说:“对俳谐这个米袋子,我还没解开袋子口呢!”

先师曾有教诲曰“高悟归俗”,又说:“现在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责于风雅之诚,使风雅之诚归于俳谐之中。”

献身于俳谐之道者,要以风雅之心看待外物,方能确立自我风格。取材于自然,并合乎情理。若不以风雅之心看待万物,一味玩弄辞藻,就不能责之以“诚”,而流于庸俗。

……

先师曾说过:“松的事向松学习,竹的事向竹讨教。”就是教导我们不要固守主观私意……向客观对象学习,就是融入对象之中,探幽发微,感同身受,方有佳句。假如只是粗略地表现客观对象,感情不能从对象中自然产生,则物我两分,情感不真诚,只能流于自我欣赏。

我蕉门弟子的俳谐,惟须不断领悟先师的精神思想,致使境界高远,又当立足日常生活。如将先师之精神融于自心,则先师所具有的色香,自可熏陶我辈身心。当然,看得出这些文章颇为不合逻辑,在问题点和观点上不免有种种混乱,但是我们要从中看出大体的意思并不困难,即作为“风雅”之根本的“诚”,作为一种纯粹的美意识,是一种物心一如、天人相即的境地。同时,从时间的角度来看,它也含有“不易”和“流行”两个方面。天地之真美,作为自然本身,是千变万化的流动,作为艺术表现之姿,作为万古不易之形得以确立,也是可能的。而作为艺术表现,作为艺术样式本身,是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的。在这种变化、流行中,体现着作为第二自然的艺术本质性的一面。就美而言,在流动当中有“不易”,在“不易”中有“流行”。而进入艺术境地的俳谐,它的外在表现即所谓“句姿”,与“风雅之心”之间,具有“相即一如”的关系。所谓“责于诚”,就是将审美意识的纯粹感情与真实的“物心”结合起来,也就是入于物、显于微、感于情。正如进入松林才能体会松之心,进入竹丛才能窥知竹之心一样。要言之,以“诚”之心,切实地、纯粹地把握物之“本情”,才能得俳谐的真髓,这是“风雅”的理想境界。达到这一境界的修行之道,就是要深刻体会先师的“诚”之心。将先师的馨香移转到我们的心中,并达到先师那样的境界,这恐怕就是《三册子》的根本思想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认为,所谓“风雅之诚”这个概念,可以说包含着一个颇为深刻的、审美的乃至艺术的哲学原理。同时,与此相关联的,“不易、流行”之类的概念(当然,具体行文往往并非直接如此表述且有许多含混之处),后来由蕉门的其他弟子屡屡提到,并且不限于俳谐“风体论”或“样式论”的范围。正如我上文所说的那样,可以认为这个概念中也具有内在的、总括性的意味。

读书导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