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绪论(2)

词中调同名异,如《木兰花》与《玉楼春》,唐人已有之。

至宋人则多取词中辞语名篇,强标新目,如《祝新郎》为《乳燕飞》,《念奴娇》为《酹江月》,《水龙吟》为《、楼连苑》之类。此由文人好奇,争相巧饰,而于词之美恶无与焉。又有调异名同者,如《长相思》、《浣溪沙》、《浪淘沙》,皆有长调,此或清真提举大晟时所改易者,故周集中皆有之。此等词牌,作时须依四声,不可自改声韵。缘舍此以外,别无他词可证也。又如《江月晃重山》、 《江城梅花引》、 《四犯翦梅花》类,盖割裂牌名为之,此法南曲中最多。凡作此等曲,皆一时名手游戏及之。

或取声律之美,或取节拍之和。如《巫山十二峰》、《九回肠》

之目,歌时最为耐听故也。词则万不能造新名,仅可墨守成格。

何也?曲之板式,今尚完备,苟能遍歌旧曲,不难自集新声。词则拍节既亡,字谱零落,强分高下,等诸面墙,间释工尺,亦同响壁。集曲之法,首严腔格,亡佚若斯,万难整理,此其一也。

六宫十一调,所隶诸曲,管色既明,部署亦审。各宫互犯,确有成法。词则分配宫调,颇有出入。管色高低,万难悬揣,而欲汇集美名,别创新格,即非惑世,亦类欺人,此其二也。至于明清作者,辄熹自度腔,几欲上追白石梦窗,真是不知妄作。又如许宝善、谢淮辈,取古今名调,一一被诸管弦,以南北曲之音拍,强诬古人,更不可为典要。学者慎勿惑之。

沈伯时《乐府指迷》云: “音律欲其协,不协,则成长短之诗。下字欲其雅,不雅,则近乎缠令之体。用字不可太露,露,则直突而无深长之味。发意不可太高,高,则狂怪而失柔婉之意。”此四语为词学之指南,各宜深思也。夫协律之道,今不可知。但据古人成作,而勿越其规范。则谱法虽逸,而字格尚存,揆诸按谱之方,亦云弗畔。若夫缠令之体,本于乐府相和之歌,沿至元初,其法已绝。惟董词所载,犹存此名。清代(伏成谱》,备录董词,而于缠令格调,亦未深考。亡佚既久,可以不论。至用字发意,要归蕴藉。露则意不称辞,高则辞不达意。二者交讥,非作家之极轨也。故作词能以清真为归,斯用字发意,皆有法度矣。

咏物之作,最要在寄托。所谓寄托者,盖借物言志,以抒其忠爱绸缪之旨。“三百篇”之比兴,《离骚》之香草美人,皆此意也。沈伯时云:咏物须时时提调。觉不分晓,须用一两件事印证方可。如清真咏梨花,《水龙吟》第三第四句,须用樊川灵关事。又深闭门及一枝带雨事,觉后段太宽。又用玉容事,方表得梨花。若全篇只说花之白,则是凡白花皆可用,如何见得是梨花?(见《乐府指迷》)按:伯时此说,仅就运典言之,尚非赋物之极则。且其弊必至探索隐僻,满纸谰言,岂词家之正法哉?惟有寄托,则辞无泛设。而作者之意,自见诸言外。朝市身世之荣枯,且于是乎觇之焉。如碧山《咏蝉》 (齐天乐), “宫魂”“余恨”一点出命意。 “乍咽凉柯,还移暗叶”,慨播迁之苦。西窗三句,伤敌骑暂退,燕安如故。 “镜暗妆残,为谁娇鬓尚如许”二语,言国土残破。而修容饰貌,侧媚依然。衰世臣主,全无心肝,千古一辙也。铜仙三J,言宗器重宝,均被迁夺,泽不下逮也。病翼二句,更痛哭流涕,大声疾呼。言海岛栖迟,断不能久也。余音三句,遗臣孤愤,哀怨难论也。漫想二句,责诸臣苟且偷安,视若全盛也。如此立意,词境方高。顾通首皆赋蝉,初未逸出题目范围,使直陈时政。又非词家口吻。其他赋白莲之《水龙吟》,赋绿阴之《琐窗寒》,皆有所托,非泛泛咏物也。会得此意,则绿芜台城之路,斜阳烟柳之思,感事措辞,自然超卓矣。

(碧山此词,张皋文、周止庵辈,皆有论议。余本端木子畴说诠释之,较为确切。他如白石《暗香》、《疏影》二首,亦寄时事。惟语意隐晦,仅“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数语,略明显耳。故不具论。)沈伯时云:前辈好词甚多,往往不协律腔,所以无人唱。如秦楼楚馆所歌之词,多是教坊乐工及闹井做赚人所作,只缘音律不差,故多唱之。求其下语用字,全不可读。甚至咏月却说雨,咏春却说凉(《乐府指迷》)。余按:此论出于宋末,已有不协腔律之词。何况去伯时数百年,词学衰熄如今日乎?紫霞论词,颇严协律。然协律之法,初未明示也。近二十年中,如沤尹、夔笙辈,辄取宋人旧作,校定四声,通体不改易一音。如《长亭怨》依白石四声,《瑞龙吟依清真四声, 《莺啼序》依梦窗四声,盖声律之法无存,制谱之道难索。万不得已,宁守定宋词旧式,不致俪越规矩。顾其法益密,而其境益苦矣。余按:定四声之法,实始于蒋鹿潭。其《水云楼词》,如《霓裳中序第—》、《寿楼春》等,皆谨守白石、梅溪定格,已开朱况之先路矣。余谓小词如《点绛唇》、 《卜算子》类,凡在六十字下者,四声尽可不拘。一则古人成作,彼此不符。二则南曲引子,多用小令。上去出入,亦可按歌,固无须斤斤于此。若夫长调,则宋时诸家,往往遵守。吾人操管,自当确从。虽难付管丝,而典型具在,亦告朔饩羊之意。由此言之,明人之自度腔,实不知妄作,吾更不屑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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