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蛙

故乡有一家企业,生产“金蛙”牌系列农用运输车。对于农用车来说,“金蛙”二字真是一个很好的品牌名:农用车的形象十分朴实,形象正如“蛙”一般;再修饰以“金”字,正切合了广大农民兄弟发家致富的迫切愿望。“金蛙”农用车一度誉满大江南北长城内外,还有少量出口到了海外。这当然为故乡带来了巨大的经济效益。曾经连续好几年,这家企业成了故乡经济的半壁江山。

企业强大了,企业领导者自然也注意起树立企业形象来了,于是企业出资数百万元之巨,要在故乡的城市中心广场上造一座雕塑。这当然是一件好事,但企业的领导者毕竟只是企业家而非艺术家,他竟让人在广场的中央塑造了二十多只金色的青蛙——中间一只巨大无比,并高高在上,其他团团围成一圈。更糟糕的是,这二十多只青蛙的形象完全是田间地头任何一只青蛙的写实,一点儿也没有经过艺术化处理(像把人人喊打的老鼠艺术化为人见人爱的米老鼠那样)。于是有人讽刺曰:“若有一只天鹅从这儿飞过,我们的城市正应了一句俗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这座投资巨大的城市雕塑,之所以落得这样的效果,想来是因为设计者和建造者忽视了一点,这就是蛙的形象并不美观。青蛙大大的嘴巴,短短的脖子,鼓鼓的肚子,四只腿脚,前两只短小,后两只巨大,似乎也不成比例,蹲在那里永远是一副呆头呆脑的样子,也就是说青蛙的这副身材是不具备艺术特长的,因此它的尊容也很少入画(最多只在一些花鸟画里作点缀)。白石老人画命题作品《蛙声十里出山泉》,很是费了一番心思,可最终他也没有让青蛙出现在他的画笔下:他宁可画了无数条蝌蚪,也没画半只青蛙。

青蛙最能给人艺术想象和审美愉悦的不是它的形象,而是它不倦的鸣叫。

辛弃疾有词云:“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青蛙在乡下又被叫做田鸡,人们听到它的叫声如同听到鸡的叫声一样,听到的是生活的宁静、祥和和诗意;除此之外,青蛙的鸣叫还能给人以丰收的希望,因为有一个简单的道理:青蛙是害虫的天敌——蛙声响,自然青蛙多;青蛙多,自然害虫少;害虫少,自然丰收在望。

偶然读到一首题目叫《咏蛙》的诗,里面有一句:“我不开口谁敢言。”诗家对此句大为称颂。但我以为青蛙绝没有如此霸道,因为说到底,青蛙只是一种来自田园、来自泥土的小生灵,而且它在实际生活中的处境是十分尴尬的,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可怜的。早些年有一部叫做《保护青蛙》的科教片,里面详细介绍了青蛙捕食害虫的种种高超本领和深远意义。影片拍得很艺术化,很美,在村子上放映时,农民们看了不住地发出一阵阵惊叹的咋舌声。但具有讽刺意义的是,有的人电影刚一散场,便打着手电到水田里抓青蛙去了。他们把抓得的青蛙,小一点的喂自家养的鸭子,大个的卖给小贩,供城里人吃食。他们说:“净扯淡,这青蛙抓都抓不完,还用得着‘保护’!”

的确,那时的青蛙实在是多。每到春天以后,夜晚的乡村就仿佛被淹没在蛙声的海洋中了。各种各样的蛙,发出各种声调的鸣唱:小土蛙声低而短,大田蛙声高而长,小旱蛙声细而尖,大牛蛙声粗而响……它们声高声低,此起彼伏,组成了一曲乡村田园的交响。有时候,夜晚躺在床上一时睡不着觉,听着这来自田园、来自泥土、来自自然的交响,便仿佛倾听自己的心曲,人生的花开花谢、生命的潮起潮落、生活的歌笑歌哭,都能在这种静静的谛听中渐渐化解。蛙鸣,真还是一帖医治心灵的良药哩!可是不知从何时开始,蛙鸣竟越来越稀少了,现在即使在乡下,夜晚也难得听见一两声了,那种如潮汐春雷般的蛙鸣更似乎成了一个遥远的梦。

前两天,我在菜场买菜回来,在小区的巷子里,突然听到一两声蛙鸣,我起初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发生的错觉,再听见不觉举目搜寻:在一个角落里发现有一个卖青蛙的小贩,他的面前正放着一只网兜,里面网着几十只青蛙。我问过价后便买了下来,并悄悄地把它们全放到了我住的那个小区内的一个人工池塘里,当晚我躺在床上竟听到了久违的蛙鸣,只是这样的蛙鸣竟听得我在黑暗中几乎流下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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