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牛汉:诗坛上倔强的老黄牛(3)

离开故里的那天,牛汉的记忆太深刻了。"母亲为父亲和我准备行囊,她在我上路穿的棉裤裆里一块一块地缝进14块银元,说:'里面絮了14块银元,万一你和父亲被冲散了,你就一块一块拆下来花。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它。'母亲让我换上远行的衣裳,恨不得四季衣服全让我一层层地穿上。"

当时,全家人或许只有牛汉的父亲一人心里明白,这一走很难说什么时候能回来。"父亲在县立初中教史地和语文,天天看报,当然晓得这一次抵抗日本侵略的战争不同于以往的国内军阀混战,那最多不过几个月,这一回,谁也难以预测。父亲那时期常常默不作声,主要由于心情的沉重"。

"头脑简单"的牛汉不理解人世间还有生离死别这种事,心想:跟父亲出去走走,去大地方开开眼界,起码能进省城转转,到一个地方躲一阵子就可回来。"我连想都没有想过,一个人怎么可能与自己的故乡和亲人永远地分离"。

全家人默默地把牛汉父子俩送到大门口,临别没有招手,没有祝福---只是牛汉的母亲后来用哭腔冲着他们的背影喊了一声:"过大年时一定回来!"牛汉回过头应了一声:"一定回来!"他的父亲不敢回头,"只把头低低地垂下来,脚步放慢了些"。

然而,自那以后,由于种种原因,牛汉再也没有返回家乡。"上世纪50年代初,工作繁忙,抽不出工夫;1955年之后的25年间,由于成了'反革命',还是不回去为妥;80年代,父母早已故去,家乡几乎没有亲人了,老屋成了废墟,不愿回去凭吊历史,只想在记忆中保持心灵的平衡"。

牛汉身高一米九一,肩宽体壮,在人群中往往显得"鹤立鸡群",他笑言一如他家乡的一杆高粱。近年来,牛汉写过不少回忆家乡生活、习俗的作品,如《童年牧歌》、《绵绵土》等,对家乡的物事一往情深。说起家乡的事,老诗人满怀深情,话语滔滔不绝。从儿时的游戏、父母兄妹,到家乡的风土人情、衣食住行,如数家珍。牛汉说他一直"土"得很,几十年来不仅乡音未改,就连吃饭、穿衣也保持了一些家乡的习惯。平时他最喜欢吃的是高粱面鱼鱼,最向往的是家乡的热土炕。

"故里悠悠去路遥,乡情屡涨梦中潮。仕途坎坷归来日,人物皆非恨可消?"2006年7月31日,牛汉回故里到祖坟上为先人叩了几个响头,终得以了却此生最大的心愿。在牛汉的"汗血斋"书房里,记者看到老诗人在祖坟前痛哭流泪地磕头的场景照片,不免有些心酸。

诗坛上的"不倒翁"

"1936年冬在家乡读初中时,13岁的我参加了牺牲救国同盟会,毫不含糊。1938年冬天,15岁的时候在甘肃天水加入共产党。"牛汉说,"1938年一二月份,当时父亲在醴泉县做事,我一个人留在西安,靠叫卖报纸糊口,舍不得拆下一块银元花。有一天,看到街上贴着一个广告,说民众教育馆内办了一个漫画学习班,正在招收学员,我从裤裆里拆下了两块银元去报了个名。教画的先生里有一位诗人艾青,不过当时我只迷画,还没有迷上诗,尽管跟他学画画。没有想到,艾青后来既是我的老师也成了我的朋友。"

牛汉说,他之所以写诗受父亲的影响比较大,"我父亲旧体诗写得很好,我家有全套的《新青年》、《新月》、《未名》、《北新》等进步杂志,都是他订的。我小时候就受到他的影响。我爱诗,爱画,都是从我父亲那里来的,耳濡目染影响了我。我的哥哥也钟情于文学。"当年,作为一个有是非观念、有理想的青年,牛汉一直想去延安,那时目的比较单纯,只是想找名师学习木刻和绘画。但父亲阻止了他,希望他从事文学。

1943年,牛汉考入陕南城固西北联大学俄文,但他写诗的兴趣却不曾稍减。这种对绘画特殊的情结,也造成了他的诗歌的一个明显特色,即评论家们所说的"引画入诗"。那时,他即成为当时很有影响的"七月"派诗群的一员,以自己富于民族和革命激情的反抗侵略、呼唤民主的歌声,引起广大读者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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