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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满哈尔巴岭红松林里,呼啸的北风搅得松林里混混沌沌,十步以外不见人。风雪迷漫中的哈尔巴岭三等小车站也布满了军队。
山上,一队抗日联军战士聚集在林子里待命,他们的衣着混杂,有穿灰军装、牛皮乌拉的,也有穿青布棉袍、毡靴子的,还有些人穿着缴获的日本军大衣。不能升火取暖,只能原地跺脚、搓手,一架电台隐蔽在用柞枝、树叶临时搭成的地窝铺里,报务员守在指示灯闪烁的电台前,指挥员的人也紧张地注目着响着电流声的机器。指挥员每隔几分钟就过来问:“还没有来电吗?”报务员摇摇头。
这是一次重大军事行动,他们在等待来自敌人巢穴的准确情报。指挥员只好叫他通知一方面军,等电报到后再动手。报务员回答后,马上发报。牵动抗日联军神经的中枢系统,此时正处于平静的焦灼之中。
长春南湖畔,有一片日满官员住宅区,这里紧邻南湖,是官员和有身份人物的官邸,清一色两层或三层小洋楼,顶层刷白色,下层米黄涂料。伪满当红作家梁父吟就住在第二栋二层,阳台上悬挂着一面“红黄蓝白黑满地黄”的满洲国国旗。
梁父吟家里外两间房,外间是书房兼客厅,里间是卧房。到处堆着书,写字台上稿纸、烟灰缸、文具和留声机等凌乱地堆在一起。
梁父吟三十五六岁,不修边幅,头发蓬乱,剑眉下有一双生动的眼睛,透着幽默和机警,脸色黑红,方面阔口,说话膛音很重,是带有磁性的男低音。他正伏案写作,有点心不在焉,写写停停。
他仰起头来看着天棚。天棚有一个一尺半见方的气窗,此时气窗板轻轻滑动,露出一条缝隙,有一双眼睛在棚顶暗处闪动。梁父吟用安慰的口气轻声问:“他们又催了吧?”
天棚上一个女人答:“是。”
梁父吟没事人似的点燃了一支地球牌香烟说:“急也没用,叫他们耐心等待。”
他推开稿纸,给桌角的留声机上满弦,选了一张唱片放上,软绵绵的声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是电影明星李香兰灌的唱片《满洲姑娘》。李香兰是日本明星,取了个中国名,她是“满映”红得发紫的影星、歌星。忽然有人敲门,在门外说:“梁先生订的牛奶来了。”天棚板立刻合严了。
梁父吟拉开门,见一个围着长围巾的青年人手里举着一瓶奶,梁父吟有些奇怪,今天的奶,早晨不是放在奶箱里了吗?他已经喝到肚子里了呀。
那送奶人用手在奶瓶瓶塞上拍了拍问:“梁先生昨天不是丢了一瓶奶吗?”
梁父吟眼一亮,马上说:“哦,是丢过一瓶,不过不是昨天,而是前天。”
送奶人说:“都一样,老板让给先生补上,不能亏了老主顾啊!”
梁父吟接过奶瓶说:“多谢你们老板,我正等着这瓶奶呢。”
送奶人便要下楼去,长围巾一甩开,梁父吟发现他是一个很英俊的青年,留中分头,大眼睛、厚嘴唇,眉宇间透露着精明,说道:“你虽没穿‘操衣’(校服)。我也猜你是国高(国民高等学校)学生。”
送奶人笑说:“先生猜这个干吗?我就是一个送奶的。”说罢匆匆下楼。
梁父吟后悔自己多嘴了,实在是情不自禁。他走到书房阳台前向外张望,那青年人骑上一辆八成新的富士牌自行车匆匆出了南湖小街。
梁父吟端详了一下奶瓶,从笔筒里拿起一把剪刀,撬开瓶盖,瓶盖胶皮垫里有一张折叠的纸,他打开来,上面有几个字:下午五点半图门发车,预计十点经停哈尔巴岭。喜色跃上梁父吟的脸,他刚仰起头来看天棚气窗,气窗里早已探出一个少女的头来,那是一个短发的浓眉大眼的脸孔,她急不可耐地伸手说:“来了吧?快!”
梁父吟举手递上字条说:“你倒急!发报吧。”气窗盖板拉严了,滴滴发报声传下来,梁父吟忙把唱片声放到最大。密报里的哈尔巴岭是一座高山,介于敦化和安图两县之间,山高林密,火车道逶迤爬上山巅,像在云端竖了梯子。抗联战士守候在山坡后林子里,有一根电线从厚雪里露出一端,连接在起爆器上,每人面前是几颗手榴弹,旁边还架着两门六零炮。大家目不转睛地盯着山下,那里是从山下蜿蜒而来的火车道——一座架在河上的铁桥。在铁路桥工字梁间,有一包炸药捆在那里。铁路线上的军警更加密集了,特别是铁路桥上下,更是戒备森严。这并不是抗联主力。主力部队正在摩天岭山路上,抗日联军一方面军正在山林中迂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