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叔夺侄位(2)

在官场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江湖都未必能认清全局,十五岁的高殷哪里能驾驭这么复杂的形势?高洋评价高殷“性格懦弱,像汉人家里的孩子”,大致是实情。高殷从小跟着国子监受教,好文而不好武。高洋为了培养高殷的胆量,命他亲斩死囚,高殷面有难色,砍了几下都砍不下死囚的脑袋,高洋气得用马鞭抽打,把高殷吓成了结巴。

结巴的高殷在治国方面却要胜过与他同龄的宇文觉。高洋末年穷兵黩武,北齐国势外强中干,高殷在杨愔等人的支持下,派代表到各地体察民情,考核官吏,裁汰冗员,并减免徭役赋税,休养生息。高殷的作为一定程度上舒缓了国内的潜在危机,不失为明君。

然而,高殷和宇文觉的谥号里有一个同样的字:“闵”。谥法上说:“在国遭难曰闵。”言下之意,他们两人在各自的国家都是非自然死亡。正如高洋所预料的那样,他的“好弟弟”高演在他死后夺了江山,要了他儿子的性命。

高洋留给高殷的辅政大臣,以杨愔为首,原因有二:一、杨愔等汉臣与鲜卑勋贵利益相抵,不可能与他们“同流合污”;二、杨愔对高洋是死心塌地的忠心不贰。

高洋对杨愔其实不怎么样,也和对待其他大臣一样暴虐无礼。杨愔肥胖,高洋给他起外号叫“杨大肚”,还想割开他的肚子做活体解剖,幸好被近臣崔季舒劝止。高洋又把杨愔活着塞进棺材,装上灵车,眼看要把棺材盖给钉死了,但还是忍住了。甚至,高洋每次上厕所,都叫杨愔在门口给他递手纸……

杨愔虽受虐待,心里却明白一点,只有高洋在位,汉人的利益才能得到最大限度的维护。后人评价高洋时代“主昏于上而政清于下”,杨愔是一大功臣,是高洋给了他机会,让他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因此,高洋的葬礼上,群臣大多干号而无泪,唯有杨愔一人哭得特别伤心。

杨愔对高洋尽忠,也就会对他的儿子尽忠。

杨愔认定,高演、高湛位高权重,对小皇帝不利,必须先下手为强,将二人外调,夺其兵权。侍中宋钦道认为应顺势除掉高演、高湛,燕子献进一步提议,扶立皇太后李祖娥出来主持大局,取代太皇太后娄昭君的地位。宫中矛盾迅速演化为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关键时刻,杨愔连发昏招,自掘坟墓。辅臣之一的高归彦掌管禁军,本来与杨愔等人同谋,杨愔对他不很信任,在皇帝由晋阳开往邺城的时候(北齐由于高欢的丞相府在晋阳,皇帝都是先在晋阳即位,再前往国都邺城),留了五千禁军在晋阳,给可朱浑天和(可朱浑道元之子)调度,以防不测。高归彦知道内情,气愤不已,就改投高演阵营,使高演获取了大量情报。

杨愔又把行动计划密启太后李祖娥。李祖娥身边的宫女李昌仪,就是当年邙山之战后高澄所纳的高仲密的妻子李氏,高澄死后入了后宫,因为是同姓本家,与李祖娥的关系很不错。李祖娥不是个适合搞政治的,一边聊天一边就把机密全给说了。李昌仪一听非同小可,马上向娄昭君告密。

以弱敌强,以明敌暗,杨愔已经不可能获胜了,但他还没有半点警觉。乾明元年(公元560年)二月,杨愔向皇帝启奏,升高演为太师、录尚书事,升高湛为大司马、任并州刺史。皇帝准奏,高演兄弟也领旨谢恩。按照规矩,新官上任,要大宴百官。郑颐觉察到不妙的苗头,劝杨愔不要去赴宴,杨愔仍然不以为然,说:“我们是至诚为国,岂有不去之理!”(真是迂腐之极)

高演兄弟摆下的果然是“鸿门宴”。高湛向杨愔敬酒,三声令下,埋伏的家丁就由贺拔仁、斛律光指挥,把杨愔、燕子献等人扑倒在地,拳杖交加,顿时打得头破血流、眼珠迸出、奄奄一息。

高演立即率领高归彦、贺拔仁、斛律光,押着杨愔等人冲入皇宫。宫中禁军见了高归彦,不敢做任何抵抗,乖乖放下武器。

大殿之上,娄昭君端坐正中,皇帝高殷和太后李祖娥侧立一旁。高演进言:“杨愔等人独擅朝权,恐为大害,已为儿臣拿下,听候处置。”

高殷听了这话,又惊又怕,结巴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娄昭君指着高殷、李祖娥大骂:“你用的什么大臣,竟想谋害我两个儿子,下一个是不是轮到我了啊?哼,怎能让我母子受这个汉人老太婆的摆布!”李祖娥战战兢兢,赶忙磕头谢罪。(李祖娥出身赵郡李氏,是关东的大家闺秀,因此被娄昭君指称为汉人老太婆)

最后高殷被迫向娄昭君表态:“此事由叔父全权处理,儿臣不会庇护任何汉臣。”自此宫廷政变成功,一众执政辅臣都被砍头,杨愔、燕子献、可朱浑天和、郑颐和宋钦道的子女全部处死,五家的兄弟统统贬除官职。

高演被封为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不过他还没有马上夺取皇位的意思。鲜卑贵族都给他施加压力,劝他采取行动。高演心中犹豫,暗中找心腹王晞商量。

王晞是王猛的后代,很有谋略,是高演手下难得的智囊人才。汉人的身份让他与鲜卑人的关系处得不好,所以高演白天不公开与他亲密交往,晚上才接他到府中密谈。

王晞分析说:“朝廷以前有人要谋害殿下,殿下仓促反抗,已非人臣所为。皇上现在看见殿下,有如芒刺在背,君臣猜忌,岂能长久!殿下有意谦让退避,只恐违反天意,败坏先帝(指高欢)基业。”

高演佯怒道:“爱卿怎敢有这种言论,我得把你法办!”

王晞说:“天理人心,全是此意,我才敢冒掉脑袋的危险啊!”

高演当然想当皇帝,只是不了解形势是否对己有利,听了王晞的话,他才心中有数。高演上上下下又做了一番调查,确定朝野都希望结束高殷的傀儡角色,就大胆开口,跟母亲娄昭君说:“天下人心未安,需要早定名位。”

娄昭君起先已有此意,也没什么好反对的,便下诏废高殷为济南王,由高演在晋阳继立为帝,改元皇建,是为北齐肃宗孝昭帝。娄昭君一再叮嘱高演,无论如何,不得伤害高殷,高演满口应承。可过了半年,有人风传高殷居住的邺城有“天子气”,高演就命人把高殷送到晋阳,掐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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