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7)

随即,方云刚蹲到地上,抱头大哭起来。他的哭声还是那样细弱悠长,女人一样。

大家被方云刚的突然举动搞懵了。方云慧更是吃惊,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她瞪大眼睛,怔怔地看着这个弟弟,像不认识似的。一时,倒忘了脸上的疼痛。

方云刚的巴掌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那一声脆响消失,却在大家的心里突突地响起来,响得谁也不敢再说什么。大家目不转睛地看着方云慧,看到她脸上的五个手指印,由白变红,慢慢清晰起来。

片刻的死寂之后,脸上火辣辣的疼终于使方云慧醒悟过来,她难以置信这巴掌居然是方云刚给她的。换了是方云丽或方云雪,她或许还能接受,但方云刚,凭什么呀?你是方家唯一的男丁,可你又为方家做过什么?

随着方云慧扬起的手,母亲侯淑兰像被抽去了所有支撑,气昏了过去。方云国冲上去托住昏过去的母亲,把她抱到床上,又颠着长短不一的瘸腿一蹦一跳地扑过来,扑嗵一声跪在弟妹之间,对着方云慧连连磕头。方云慧的手终于没能落到方云刚的脸上,她把嘴唇咬出了血,指甲掐进手心里,目光含了钢钉似地射向弟弟。

方云刚有些变软的目光又硬起来,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放声吼道:“你还要理由?好,我告诉你理由——方云慧,你要尽孝心我们没意见,可你明知道爸爸得的是绝症,却要显示你的能耐,逼着爸爸住进那个豪华医院。可结果怎样?你捞一堆好名声,却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医院天天催我要十七万块钱,我到哪儿去弄这么多钱?这是我一个人的事吗,要我一个人背?你啥事没有,自己还有闲心在爸爸丧事期间去勾引三姐夫。你,你除了算计自家人,打自家人的主意外,还有别的能耐没有?方云慧,你还算个人吗,啊?”

方云慧懵了,弟弟的话像把利刃,比他的两巴掌更尖锐锋利,毫不留情地刺戳在她的心上。方云慧明白了,她所有的操持,在姐姐妹妹和弟弟的眼里仅仅是她个人的一场奢华演出,是为她自己脸上贴金。她委屈,更心痛,大脑处于空白状态,像一个即将窒息的落水者被拖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终于,她再也撑持不住,泪水喷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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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云慧不试图做任何解释,她转过身,夺门而出。

方云刚像刚长跑回来似的,累塌了,蹲在地上呜呜痛哭起来;方云丽和方云雪依然刚才的姿势望着门外,她们眼神里的冷淡,突然间变得茫然起来。舅舅欲言又止,这种场面着实是他想像不到的。

方云国清楚地看到二妹转身时飞溅的眼泪,他心疼二妹,看看其他人的脸色,要冲出去追二妹,却被他的老婆一把扯住胳膊。方云国犹豫了一下,还是一把甩开老婆的手。气得老婆直跺脚,但总算没再扯他。

奔出家门,方云慧却恍惚了。已经是十月底了,在这个温暖祥和的中午,街巷上异常宁静,没有人声狗吠,更没有来回走动的人影,像是刻意要留给方云慧一个逃避的空间,街巷上空荡荡的,连一丝秋风都没有。阳光明媚得有些妖艳,照得肮脏的芙蓉里街巷生出一份明丽来。方云慧从来没看到这么安静的芙蓉里,这使她瞬间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这个芙蓉里并不是她熟悉的那个芙蓉里。曾经的芙蓉里不仅是邋遢肮脏,而且还是喧闹的,是那种夹杂着生活味道的喧闹,叫人感到亲切却又厌烦。而这个时候的芙蓉里,却像一个饱读诗书的落魄书生,虽穷困落拓,不修边幅,却气度不凡,真实而温暖地拥着方云慧,在暄软的秋阳里,像梦幻虚境,使她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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