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苍翠的太行山山脉连绵起伏,势如蝌蚪。常说中国山河北雄南秀,太行山则是北雄的典型代表,八百里太行威武壮丽,崖多陡峭,一眼望过去,整个山脉几不可攀,祼露的岩石和翠色的植被交叉而上,层层叠出了太行的巍峨,如曹操《苦寒行》所言: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北雄风光,尽收太行一脉。

景色优美,可太行山脚下的大观煤矿的职工们此时却没有丝毫欣赏的心思——刚刚响起的警报,让整个大观煤矿乱成了一团。

一队刚出井的工人,满脸惶恐地向井下巷道张望着!就在前一分钟,他们刚刚从那里走出来。在鬼门关门口转了一圈,劫后余生的侥幸与恐慌还挂在他们的脸上。

大观煤矿的办公楼此时像一个蜂窝,嗡嗡来往的人正在找他们的主心骨——矿长王家瑞,此起彼伏的电话声夹杂着各种不安的情绪:“井下出事了?”“赶快通知矿山救援队!”“快向市政府汇报!”“井下到底有多少人?”“王矿长呢,王矿长在哪里?!”……

还滞留在井下巷道里的矿工们早慌了神,手脚并用地朝逃生的方向奔去,矿工帽上惨白的灯光随着他们的身影摇晃投射,将本就杂乱的矿工身影照得更加零落。

井口外的警戒线里,围观的矿工和井下矿工的家属如热锅上的蚂蚁,底下生死未卜的是他们的兄弟、她们的亲人。

不时有人试图突破警戒线。副矿长叶小薇焦急地劝了这个拉那个:“大家向后退,必须得保障救援通道的顺畅!”

得知出事的讯息,王家瑞的妻子卢秀云拨开人群,踉踉跄跄挤了过来,一把拉住叶小薇问:“叶矿长,我家老王呢?”

“事故发生的时候,王矿长在井下检查呢。”

一听这话,秀云扯过警戒线就要往里走,叶小薇一把拉住了她:“矿山救护队已经下去了,你在外面等着。”

秀云脸色苍白,再也没有力气辩解,身子一歪就晕倒了。叶小薇一把扶住秀云,赶紧招呼几个人把她搀到一边。

煤矿职工家属是份高危职业,无论丈夫从事的是何工种。这种高危不是针对身体,而是心理的折磨:每时刻紧绷的心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裂,甚至有人听到爆竹的声响都能彻夜难眠。

高高兴兴上班去,平平安安回家来,对她们而言这不仅仅是一个口号,而是信仰。

井下巷道里的矿工们的心里,个个都像吞了二十五只小老鼠——百爪挠心。矿长王家瑞,一边拉扯着站不稳当的矿工,一边大声喊着,试图让矿工们慌乱的情绪有一丝改观:“别乱跑,这边,往这边……”

他指令各班组尽快清查人数。但矿工们求生心切,哪还顾得上这个,急得王家瑞拽了这个跑那个的。

正闹得像一锅粥,王家瑞听见一个声音喊他:“老二,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清查人数,警察都抓你来了。赶紧走!”一扭头,看到一身便装的大哥王国瑞从矿工中间挤了进来,拉着他就要往外跑。

王家瑞本能地跟着大哥往外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想走又放心不下家里,一边走一边哽咽:“哥,你……你照顾好妈。”

“快走吧,要不就来不及了。”王国瑞着急地推着弟弟,为他这个时候不该有的婆婆妈妈着急不已。

转身正要跑,突然一个矿工猛地抱住了王家瑞:“你是矿长,出了事要担责任的,你跑哪去?”

王家瑞发了狠,下死劲儿去掰那个矿工的手,却见越来越多的矿工朝自己拥来。

看着他跑远,矿工们捡起手所能及的物品朝王家瑞砸过来,王家瑞一边跑一边躲,猛一回头见,却发现自己站在升降机里,快速下沉的升降机越来越快,通向永无尽头的井下,任凭王家瑞怎么拍打升降机的栅条,它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啊——”一声大叫,王家瑞猛然惊醒。是个恶梦,还好仅仅是个恶梦!

秀云端了杯子递给丈夫,又帮他捡起掉在地上的被子问:“又做恶梦了?”

王家瑞没有搭腔,呼呼喘着粗气,咕噜噜将一杯水倒进胃里,这才觉得心里安稳了许多。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把杯子紧紧捏在手里。

“你看看你这个矿长当的,连个安生觉都没得睡。至于吗?这些年安全措施没少投入,都多久没出事了。”秀云心疼地埋怨着。

她打了一个哈欠,接着唠叨:“我说你要老这样,不如找找人,想办法换个单位,往别处挪挪,老这么提心吊胆,一惊一乍,连我都受了多少惊吓。”

“行了,等你当组织部长,你给我安排换单位。”

熄了灯,黑暗再次袭来,可王家瑞睡意全无,这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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