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套房子(2)

钟宇杰周岁三十。还差两个月过生日。今天以前,他的生活或者和别的三十岁的男人没什么不同。他结了一次婚,属于典型的闪婚,一年后离异。没有孩子,却有一套位于二环上的房子——按道理来说,这样的二手男人该是“80后”婚恋市场的抢手货。

可是,钟宇杰却并不这样看待自己。因为确切说来,第一,他并不是S城人;第二,他只有半套房。

在钟宇杰刚毕业进工作单位的时候,他就听到一个称呼:“来了个小江北。”江北人,这是S城人对附近郊区人的一个多少有点蛮不讲理的统称。据老一辈的说,以前长江发大水,许许多多长江以北的人逃荒到S城,当时他们所从事的职业卑微免不了偷鸡摸狗坑蒙拐骗,所以从那时候起,许多人就对江北人留有不好的印象,直到现在也是如此。

钟宇杰是结婚后把户口迁过来的,确切地说,是因为买了婚房后,才把户口迁到本地的。那一年新出台的政策,凡是在S城购买90平米以上的房子,二环内,就是文盲也可以落户。

听上去很美,可是一打听房价就让人倒吸一口冷气。钟宇杰大学毕业就在S城上班,那会他月薪1500的时候,二环接三环处的房子六七千一平米,一晃五年,工资倒也翻了倍,可房价更叫一个节节攀升,就是四环外房子都要两万一平米起价,更别提二环内了。

钟宇杰无所谓,他觉得户口这东西,无非是自己小时候买粮票用的,问起来,他就实话实说,自己是在S城上班的江北人。招谁惹谁了?北方人还不是听到“河南人”就皱眉头,照样有很多河南人在北京混出山,一样开宝马住豪宅去“天上人间”洗桑拿,钟宇杰不想当大老板不指望某天飞黄腾达,说起来他好歹也沾了“80后”的边,80年出生,比起愤青式的70前期他太小,比起用火星文的80后期他太老,夹心饼干一块。成个家生儿育女就可以了,何必费那么大力折腾?

可是余心一,他的妻子——确切地说,现在已经是他的前妻——却不这么想。余心一是专科医院的外科医生,做任何事情都犹如拿捏手里的手术刀那样不差毫厘。

“户口要是迁不进来,将来很多事情就不方便,小孩读书也要多花一笔钱。”余心一比他还小一岁。她的父亲是那一代“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返城的时候,曾经吃尽了没有房子的苦头,尝遍了寄人篱下的酸甜苦辣,余心一说她长到13岁,还是和父亲、母亲、弟弟一大家子人挤在一间三层阁上,因此她把房子看得非常重要。

“与其花个几十万买套老房子,还不如再贴点钱买套复式。S城有很多外地人,口袋里有的是钱,为了让小孩过来读书而买房,他们顶喜欢买复式楼。五年后这一带每平米起码长个一万,到时候连本带利卖掉,就可以买一套小点的单元房一把付清。用不着做房奴给银行每个月贴利息了。”她一早打好了算盘。

话是说得在理,可是钟宇杰的观念里,买了房子就是过日子,何必再买进卖出,滚雪球一样折腾?但他拗不过余心一,她坚持说这样的事情多了去了,人不能只顾眼前。似乎不是和他商量,而是来通知他的。

“现在还年轻,辛苦点没什么,我都吃得消,你有什么吃不消?”

这么一来,钟宇杰也没话好说。房子是买下了,每平米一万八。建筑面积98平米。首付三成。两家家长各一半,月供五千多,他们各出一半。户口也迁过来了。但,人算不如天算,也许应了钟宇杰当时的那句话“买房就为的安定,买进卖出的还叫过日子?”他们的婚姻在一年多后就潦草收场了。

婚是离了,房子产权一人一半。可他们谁也没有搬出去住。这套房子已经花完了他们的积蓄,一时半会儿,谁也没有那么多钱来买回另一半产权。钟宇杰家在外地,租房子又要花一笔钱。余心一就是回家也没地方住。一共两间房,小她8岁的弟弟住一间,父母住一间。

“只要能涨到两万五一平米,我们就把房子卖了。”他们商量。偏偏,2009年起,国家开始调控房地产政策了。附近的几处新楼盘平均每平米都只有两万。于是只好等着。钟宇杰倒也不急,权当合租伙伴,楼上楼下。在S城能买得起房子的毕竟是少数,他有半套房子,已经很满足;薪水在每个月扣除房贷后还能闲来喝点小酒打个车下个馆子;相过几次亲,最后目标锁定周敏蕾。她性情温良,个子高挑,一头长发有点像杨采妮,还是个不讨厌厨房的“80后”,这就够了。至于结婚——他毕竟才离婚,不能这么快再结婚吧?他宁可和办公室的众美女打情骂俏,或者深夜在网上和一个化名××宝贝的糟老头子说一堆胡话,皆与色情无关;这是一个二手男人津津乐道、证明自身魅力的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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