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夏侯宝的战争(1)

岳水失魂落魄地回来了,元庆接着就知道了前面发生的一切。

事情出在大宝的身上。

中午,大宝在肖梵高的“老总办”里值班,感到寂寞,喊了几个兄弟一起喝酒。酒至半酣,大宝回忆往事,谈到当年他肩扛一把大铡刀从火车总站一路杀到板桥坊那事儿,有个兄弟说,别吹牛逼了大哥宝,那事儿是人家大有干的。大宝没有狡辩此事,直接用酒瓶子给那位兄弟开了瓢,因为他现在不允许别人称呼他为大哥宝了……他妈上个月去世,为了纪念老太太,大宝改性夏侯,逢人就称,鄙人复姓夏侯,单名一个宝字。那位兄弟冷不丁挨了这么一下子,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狂叫一声:“老迷汉,当年你再猛能猛得过小春吗?”

大宝问,小春是谁?当他得知小春的舅舅是大鼻子时,一下子感觉自己重振雄风的机会到了。

不说别的,就说大宝当年跟大鼻子的关系--大鼻子见了大宝就叫“宝爷”。

大宝想,既然老天给了我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不在江湖上重新站起来,对得起谁?

小春小的时候大宝曾经抱过他,大宝想,就算这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再“猛呛”,见了我夏侯宝还不得先问一声“来将通名”?到时候我只要一提大鼻子,然后再摸一把他的头,他还不得乖乖地喊一声老舅,然后夹着尾巴听我的吩咐?所以,这个“逼”我必须过去装,义无反顾,志在必得,错过了今天,以后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且不说我不出马是否会被老逼帮的几位同僚笑话,首先菲菲就瞧不起我……

此时菲菲已经被肖梵高彻底抛弃了。

据说,他俩最后一次“热闹”是在“老总办”冰凉的水泥地上,事后,肖梵高提上裤子,做受辱小生状,拂袖翘靴而去。

菲菲一阵哭天抢地过后,披头散发地站到楼顶,慷慨宣布为了爱情她要跳楼殉情。

肖梵高躲在车里,指示夏提香出面处理,夏提香的口才关键时刻不好使了,因为人家听不懂。

大宝急了,窜到楼上,大喝一声:“跳!不跳你就是个婊子养的!”

菲菲被大宝的气势所震慑,娇喘一声歪在当地,被大宝软绵绵地抱了下来。

从此,菲菲拿大宝当了救命恩人,时常约大宝出来喝酒……外界传说,菲菲其实是被大宝炉火纯青的装逼技巧俘虏的。

大宝以为他就此结束了大半辈子的光棍生涯,不料魏大浪横插一腿,菲菲开始摇摆……

就算是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我也要过去走这一遭!

大宝的心就像一把撑开了的伞,膨胀的感觉让他成了一条为了爱情而赴汤蹈火的好汉。

当下,夏侯宝找出自己多年不穿的一双黄胶鞋,穿上,又找出自己当年的一件军大衣,将内衣全部脱掉,穿上,从一堆破贝雕画里找出一根宽板麻绳扎在腰间,吩咐几个兄弟道:“把酒烫上,我押着小春过来陪咱爷们儿喝酒的时候,酒要是凉了,我夏侯宝从此退出江湖!”

那几个兄弟明知夏侯宝此去一般会是肉包子打狗,但都没有给他点破,慌忙烫酒。

酒烫好,一个兄弟不知是替他担心还是刺挠他,紧着嗓子说:“夏侯大哥,当心点儿啊,小春专门用刀捅肚子。”

夏侯宝剑指一横窗外纷飞的雪花,高叫一声:“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昂首出门。

这声怒吼威力十足,惊得门框上挂着的冰凌噼里啪啦往下掉。

夏侯宝大踏步地往小湾码头赶,后面跟上了这几个等着看热闹的兄弟。

此时,天光黯淡,碎雪纷飞,夏侯宝走得气宇轩昂,大有林教头夜奔水泊梁山的豪气。

毕竟是上了岁数,半小时后接近码头的时候,夏侯宝气喘吁吁,脚步有些踉跄,索性将黄胶鞋的后帮踩下,做拖鞋式,一拖一拖地拽进了码头。码头上没有多少人,一条机帆船停靠在海堤下,突突突地喘气。海堤上零星站着几个渔民和几个正在跟他们讨价还价的人。

夏侯宝走过去,跟那几个人说了几句什么,转身往海堤下面走,斜坡有点儿陡,夏侯宝走得像个小脚老太太。

海堤下连着一片沙滩,沿着沙滩走大概一百米,是一个河水入海口,上面的水泥台子上站着几个年轻人。

夏侯宝揪着大衣领子,背风点了一根烟,猛吸两口,摔掉烟,迈步登上了上台子的几凳台阶。

上面站的是六个人。夏侯宝站到他们对面,偏过脑袋,斜眼望着一个看上去有些面熟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的长相有些奇特,面部类似一只烧焦了毛的豹子,上身穿一件很短的皮夹克,宽大的腰带露出来,显得他的腰很细,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只站立着的猎豹。

看眉眼,夏侯宝觉得这个人应该就是小春,十年前他经常在大鼻子家见到他。

这个人就是小春,他也在打量对面站着的这个五十来岁,上个世纪过来的人一样的醉汉。

小春身边的几个人同时也看见了夏侯宝,都有些发愣,感觉不出这个人的来意。

“外甥,还认识老舅吗?”大宝保持那个不卑不亢的造型,首先“开球”。

小春皱了一下眉头:“你是谁的老舅?”

“呔!什么记性!”夏侯宝想在气势上先压住对方,抬手一指小春,“小子,难道你不记得大鼻子了吗?”

小春不说话,眯着眼睛端详了夏侯宝一阵,冲旁边一个又黑又瘦的小个子一点头:“林林,我舅舅的外号别人不能随便喊是吧?”

林林点点头:“不能。”

“弄他!”小春说完,纵身跳下了台子。

“外甥,你什么意思?”夏侯宝往前冲两步,一顿,站下了,“小子不认识我了呢。”

林林站着不动,冲旁边的一个年轻人勾勾手,那个年轻人递给他一把用来搂虾的耙子,林林迎着夏侯宝就过去了。

夏侯宝知道这小子要来硬的了,百经战阵的他岂能示弱?摔掉军大衣,就地吐了一个门户:“来吧,跟大哥宝过上两招!”

本以为自己报出名号,对方会给个面子,起码也要商量一下,再玩暴力,可是夏侯宝估计错了……林林一个箭步跳过来,当头给了夏侯宝一耙子。夏侯宝的秃脑壳当场变成了筛子,一排细小的红窟窿在纷纷下落的雪花里煞是抢眼。夏侯宝遭此一辱,痛不欲生,顾不得再拿捏造型,当即挥舞双臂,风车般抡向林林。旁边的几个人想要拦住夏侯宝,林林大喊:“谁都不许动,看我怎么逗弄这个老猴子!”

夏侯宝低着头,只顾抡胳膊,林林往旁边一闪,一脚踹到夏侯宝的腰上,夏侯宝倒退几步,仰面往台下跌去。

林林跟着跳下去,雪幕中四下打量,只见夏侯宝顶风冒雪,没有刹车的拖拉机一样沿着沙滩往海堤斜坡上跑。

林林左手指着夏侯宝泛出热气的光脊梁,右手握着耙子,狂喊:“老逼别跑,回来找外甥!”

夏侯宝哪里还听得见?脑海里簌簌地滚动着这几个字,菲菲,你什么也没看见,你什么也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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