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州月》:一(2)

  
  西州的老百姓说,从去年冬上开始,就尽是些怪事儿。都腊月底了,天气还冷不下来。年轻姑娘高兴,因为可以穿裙子。老年人看着摇头,说如今年轻人什么都不懂,只顾着玩,眼看着灾年要来,还蒙在鼓里。黎南县修公路,黎阳山前一天挖开了,一夜间又合上了。老百姓急了,说是修公路惊动了龙脉。上面派地质队的来看了,说是自然现象,没什么了不起的。但还是有人不信,硬说要天下大乱了。天上又老是打雷。雷打冬,牛栏空。老百姓认为冬雷是凶兆,明年不会好过的。
  
  老百姓关心的事,官场却不会在意。官场对气候的变化越来越麻木,热有空调,冷有暖气。公务员们甚至对季节的变化也很漠然,农民春种秋收,自己忙去,用不着公务员们瞎操心。他们便放心想些大事儿。
  
  今年开春以来,西州官场最大的事就是地委头头儿换了人。老百姓正关心着种种凶险的异兆,官场却在关心地委人事变动。各种神秘的小道消息如水之东逝,不舍昼夜。好多种人事方案在流言中渐渐形成了。喜欢议论官场人事的,满脑子只有官场,可他们的表情通常是毫不在乎。有点儿像人们谈论电视剧角色,谁演唐僧更合适,孙悟空可以尝试换换人。看上去似乎事不关己,其实他们眼睁睁盯着官场人脉,巴望着新上来的官儿同自己沾着点儿什么,同学也好,老乡也好,战友也好。哪怕新任领导只同自己同姓,或是偶然间同自己打过照面,他们也会莫名其妙地兴奋。
  
  最后谜底揭开了,既出乎意料,又耐人寻味。陶凡原是党群副书记,地委三把手,竟然越过一级台阶,出任地委书记。张兆林一觉醒来,成了地委副书记,更让人吃惊。他一个地委秘书长,虽说也是领导班子成员,但直接出任地委副书记,西州还没有先例。地委秘书长要任实际职务,通常还得从行署副专员干起,至少要干个常务副专员,才能重新当上地委委员。所以那些按正常程序往上走的秘书长,总是觉得冤枉了。
  
  西州人说起官场,又有了新的话题。官员们发达了,没人相信你是能力强,或是业绩好,准说你上头有人。大家都知道陶凡与省委书记原来是省一化工厂的同事,但平时也看不出陶凡得到了什么特殊照顾。他两年前调来西州,就有人说他是省委派下来接班的,马上就要任专员或是书记了。但他往地委副书记位置上坐下,就不见动静了。两年时间不算长,但总有人盼着西州地委早些走马换将,自己也许会时来运转。这些人着急,两年时间就太漫长了。陶凡自己却什么也不说。他只管自己分内的事。该他管的,别人水都泼不进;不该他管的,他决不插手。他话不多,却是说一句,算一句。谁想找他套近乎,多说几句话,准会自讨没趣。有人就说陶凡是金口玉言。此话誉毁各半:既是说他讲话算数,说一不二;又是说他架子太大,不好接近。嘴是扁的,话是圆的。陶凡现在当上地委书记,人们说法又变了:人嘛,有本事,就有脾气。
  
  关隐达并不觉得陶凡架子大,他只是不爱多说话。也可以说陶凡做人干脆。陶凡很少同下级寒暄,见面只谈工作。谈完工作,你还想多聊几句,他就漠然地望着你。你就不好意思了,只好赔着笑告辞。起初关隐达也不太适应陶凡的性格,慢慢也就习惯了。陶凡有什么吩咐,就叫声小关,不然一天到晚不会叫他半句。关隐达就得时刻跟着他,怕他找不着人。有些时候他又不知应不应该跟着,只得试探着问问,很为难的。
  
  陶凡后来竟然跟关隐达多说些话了。有个星期天,陶凡在办公室看文件,关隐达知道没事,但也得在办公室守着。闲着无聊,他便拿了些废报纸练毛笔字。关隐达没其他爱好,就喜欢写几笔怀素狂草。这时吴明贤也到办公室来了,见关隐达办公室门开着,就进来了,说:“小关,练书法呀!”关隐达忙说:“什么书法,练练字,练练字。”吴明贤歪着头看了半天,说:“龙飞凤舞啊。”关隐达知道吴明贤不认得狂草,又不便自作聪明念出来,就嘿嘿地笑。他害怕同吴明贤多说话,弄不好就出麻烦。果然,吴明贤摆出了领导谈话的架势,说:“小关,多琢磨琢磨怎样为陶书记做好参谋和服务工作,这才是正经事儿,别老想着当书法家!”关隐达就抓耳挠腮的,不知说什么才好。忽听见陶凡叫:“小关,走吧。”原来是中饭时间到了。陶凡本来从不进关隐达办公室的,那天居然推门进来了。关隐达慌了,忙放下毛笔。陶凡走了过来,并不跟吴明贤打招呼,只低头细看了关隐达的字。关隐达脸红心跳,手足无措,却见陶凡的脸色渐渐开朗起来,最后就微笑了。“小关,你的字很不错啊!”吴明贤也笑道:“不错,的确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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