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夜半猪声（4）

　　黎志坚说自产自销吧，我不爱吃肉。
　　
　　梁洪畴说，那个老赖克星好像是你。
　　
　　黎志坚说是，但今天不替你们讨薪。
　　
　　确定黎志坚是老赖克星之后，梁洪畴似乎有些过意不去，于是带着他在烘炉巷里走，连续看了十几间空房子。虽然没有发现生猪和屠宰场所，但巷路上、墙根上，黎志坚多次看到猪毛和猪血。一座破败的院落里，一扇门板像黑板一样吊在墙上，有人在门板上用粉笔写下了几排“正"字。用写“正"字来记录数字，是农民的习惯，用于收粮食和选村长。而这个破败的院落中不可能收粮食和选村长，那么可以认定，门板上的“正"字体现的是生猪屠宰或交易的数量。如果“正"字的每一个笔画代表一口猪，那么可以断定，生猪黑市场的规模相当可观。
　　
　　梁洪畴对生猪交易直言不讳，他说，生猪私宰的事情是有的，但不像七十二蹬居民们说的那样耸人听闻。
　　
　　他说，为员工食堂改善生活，工地上每月都杀猪，一次杀七八口，这七八口猪是由住在塞北市郊区的员工提供的。工地上用猪虽然价格偏低，但不上税、不检疫而且付现钱，算下来要比交给国家有赚头。员工都是农民出身，农民做起事情来一窝蜂，纷纷把自家的猪弄进城里来，放在工棚床下情人一样地养着，排班站队地等着工地食堂宰杀。养在床下的猪引来了塞北市的肉贩子，他们以比工地食堂稍高的价格收购，转手批发给各个菜市场和熟肉食品加工厂。
　　
　　他说，不过是七八口猪的交易，根本形不成市场，工商卫生部门查过几次之后，私宰生猪的事情基本上杜绝了。
　　
　　边走边说的中间，两人经过一处垃圾堆，垃圾堆中爆起无数苍蝇，骤然间在空中形成稠密的一团，把两个人的上半身包裹起来。黎志坚用两手捂紧口鼻，而梁洪畴不捂，他抓，手在脸前凌厉地挥动。走出苍蝇的包裹之后，他拍掌，掌心里死的、半死的苍蝇被拍打出去。
　　
　　黎志坚侧目观察：梁洪畴体魄不大，但全是硬骨和精肉，皮肤黑褐色，整体像根树桩，暴起的血管披挂在上面，像死在树桩上面的藤。根据他走路外八字和抓苍蝇的手段，黎志坚断定他练过功夫，其造诣不低，在武术爱好者和武术家之间。原打算分手时骂几句粗话，现在看这想法只能是个想法。
　　
　　两人又转回到余建设家门前。
　　
　　黎志坚说，见过余建设吗？
　　
　　梁洪畴说，活的死的？
　　
　　黎志坚说活的。
　　
　　梁洪畴说，回去照照镜子吧，你很像余建设，身高五官都像，嘴里都缺一颗下门牙。镶牙去吧黎记者，镶个便宜的，免得打掉之后满地找。
　　
　　黎志坚用舌尖堵住下牙的空缺。
　　
　　在七十二蹬小区，黎志坚期待的群情激愤的场面没有发生，花坛边含饴弄孙的老年人、棋牌室里赌小博的闲散人员，提到黑市场的事情都吞吞吐吐片片段段。
　　
　　他坐在第七十二级台阶上休息。
　　
　　居高临下地观察黑市场，像显微镜下看小动物内脏一样地清晰：烘炉巷与无名巷对接的一带，铲车和卡玛斯在装运拆迁垃圾，推土机在镇压，余家老宅门前正在形成一条广场。风把一些装垃圾用的大容量塑料袋从垃圾堆中分离出来，鼓动着它们在空房子间游走，像是一群觅食的黑猪和白猪。
　　
　　一只纸折成的小飞机降落在他前面，拾起来看，飞机翼展上写着两行字：欲入猪穴得猪子，今夜子时等老刁。他做了以下推测：老刁是七十二蹬小区的居民，生猪黑市场的知情人。老刁在暗示，只有夜间采访才能获得线索，届时他将陪他一同采访，两人见面的时间是子时，见面地点就是第七十二级台阶。字面之外，他读出了一种挑战的味道：月黑风高断壁残垣，你敢来与猪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