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篇?认知日记(2)

每次读到“以前从来未理解”这几个字时,我都会想,患过重病的医生是最理解病人的医生。理论上医术精湛终究与亲身体验大不相同。中国历史上的名医很注重体验,他们亲尝百草,甚至为治瘟疫不惜自身染上瘟疫而摸索治疗良方。

我这么想,不是巴望所有的医生都先当患者再从医,而是深深感到当今许多医护人员对病人缺乏由衷的怜悯和尊重。据说西医院在中国建立伊始,有80%的医院是教会所建,70%的护士是修女,医生大多有“爱人如己”的宗教信仰,有奉献精神。历史上的中医则佛道兼修,“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仁爱慈悲为本。而现今医护人员多重技术层面的钻研,忽略了道德层面的修行。纵使技术高明,境界所限,成大器者鲜。

现代中国人,尤其是都市人,喜好看病,吃药。就像嗜烟嗜酒之人,对看病、吃药有瘾。医院里常常比乡村集市还喧闹。医生们累得筋疲力尽、心浮气躁,加上信仰层面不曾开掘,自救自怜尚不及,面对病人哪有气力理解爱惜?书上说,众多职业中,狱警的心理健康指数排行最低。依我看,医护人员心理环境跟狱警颇相似。

在现代中国,要当一位名医大家极其难。医术上精益求精不太难,难的是要有“爱人如己”之心,还要有金刚不坏之身,再加上长寿不夭之命。缺一不可。

在国外,精神病学家与心理学家是有区别的。

“精神病学家受过精神病学方面的专门训练,作为医生,他的注意力是放在精神病的特定征兆和症状上,然后作出诊断并决定是否需要用药物进行治疗。精神病学家有权开药物处方。对于心理学家来说,他的注意力主要是放在心理和情感引起的问题上,如家庭冲突、经济问题、由各方面客观因素引起的压力问题等等。”各类心理顾问和心理学家无权开药物处方。对病人来说,其抑郁问题是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必须首先区别清楚。

在国内,就我接触过的医院而言,精神卫生科又叫心理科,精神科医师和心理科医师都有处方权。

抑郁病人往往容易弄错。有的人明明大脑化学物质失调,属于生理性质的抑郁,却不寻求生物性治疗,反跑去做心理咨询、心理辅导,结果可想而知。近两年,每逢接触到普及诊治抑郁症的信息,我都非常留意。心里忍不住要想起那些因无助而自杀的抑郁症病人,早知怎样求救,他们命不该绝。

停。我挖的是地道吗?只是一个猫耳洞。扎紧的伤口依然渗血。

我梦见走进一家展览馆,一个玻璃橱窗里有一具木乃伊僵尸,我赶紧往后闪,但还是看到了木乃伊胸腹部一截,胸肌腹肌的纹理很清晰,像风干的腊肉。玻璃柜脏兮兮的,有好几条长长的灰白色蜘蛛网。僵尸边蹲立着一只木乃伊黄猫,神态像活的一样。我想起了民间忌讳,据说人死了身边不能有猫。猫一接近死人,尸体就会坐起来,逮住什么都不放,好像叫做“诈尸”?我害怕,怎么能把猫摆在僵尸旁?万一死人诈尸我跑得及吗?耳边听到有人议论,这只黄猫是守着死去的主人变成这样的。馆里光线很暗,阴风飕飕。我要离开这里。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展览,我也不想知道。我在找出去的路。找不到出口。心里忘不了那只木乃伊黄猫。我是不太喜欢猫的,但这时我为这只守候主人的猫感到辛酸。我害怕那具木乃伊。那酱黑色干硬的肌肉让我反胃。

估计许多抑郁症病人像我一样很辛苦。我眼前常出现这样的画面:我一只手扒着摩天大楼的天台边沿,全身悬空,眼看就要掉下去了。我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何时能爬上天台。我只有三个指头支撑全身重量。很想很想放手啊。

有没有这样的地方?山清水秀,没有污染。黄金周的第一天,我们这些抑郁症病人一早就去那里报到。医生体贴地告诉我们:不用倾尽全力控制自己,想发疯就发疯吧。经过专家精确计算后的催眠,压缩的潜意识底层的李兰妮爬出来了。如同在电脑网络的虚拟世界中,她疯跑,傻哭,撞墙,跳楼,割腕,吞安眠药,朝自己开枪……为所欲为。让内向型的抑郁症病人尽情地释放自杀的意念吧,如大禹治水,疏而导之。同样,给那些外向型的抑郁症病人以释放暴力的机会吧,让活火山蜿蜒缓细地流出岩浆。第六天,镇静剂。苏醒。疗养。扶元。在黄金周的第七个夜晚,让抑郁症病人回到现实中。

2006年2月15—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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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秋天里的人们》

要尽快开刀。医生说。

这儿有个女孩儿,也是颈部长了个小瘤,开刀一查恶性……住院吧,早查早放心。

一个熟悉得令人发昏的字眼——住院。

记忆中,只有几家医院的轮廓似乎是清晰的。

十四岁。

在那天涯海角的岛屿上,一位军医告诉我老爹:“血管瘤。她要住院,开刀。”

老爹那时一点不老。红帽徽映得黑发乌亮,红领章为国字脸增润增辉。他走路惯于昂着头,八字脚一点儿不影响虎步生风。

“听清楚了吗?你现在的任务是住院,开刀。爸爸要去老远的地方开会,开完刀你自己回家。”

没等医生把我带进病房,爸爸已驱车远去。我仅知道这家医院的番号,以及从家到这儿,我坐了整整一上午的北京吉普。

“几岁了?哟,真勇敢。”外科主任给我戴高帽,“来我这儿当兵吧,你是块好材料。”

为了几顶高帽子,我咬着嘴唇忍了两个多小时,任人又宰又割。那瘤子连着一条静脉大血管,两位实习的女兵出了一身汗,腿肚子硬了,手指头软了,最后只好由主任出场收拾残局。

下了手术台,我立即歪着脖子、捂住刀口往食堂奔。我明白,没人端着滚烫的鲜奶和糖心荷包蛋等我。

几天后,我自己上路拦了一辆顺风车回家。妈妈问:“怎么还没拆线?医生护士谁都不管你吗?”

我操起剪刀,盯着镜子,把一个个发黑的线头连血带肉拔了出来。十七岁。

那是广州的一所军医院。

住院半年,我最烦别人问:“你爸爸妈妈怎么不来看你?”

老李家没那套缠缠绵绵的习惯。

这儿的二百五医生格外关照我。

小鬼,再做个胃液分析吧。上次忘了给你留空腹胃液。

好的。

小鬼,做个十二指肠引流怎么样?

好的。

隆冬天,我让引流管穿过鼻孔、咽喉、胃囊、十二指肠。引流管顶端的金属疙瘩失踪了,我像烈士般被人庄严地抬往X光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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