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哲学和报纸(3)

  他鼓动学友会与学校的清规戒律和迂腐顽固的校长作斗争———毛泽东称他“复古派”[46]———为此他还险些被开除(袁大胡子等人都帮助、保护过他,毛泽东的果断刚毅赢得了人们甚至包括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们的尊重)。他还动员学生抑制湖南军阀和北洋军阀对学校的骚扰。

  在毛泽东的带领下,学友会举行了反对日本的“二十一条”和其他外国列强欺凌中国的

抗议活动。现在毛泽东看到了日本的黑暗面,他读了一本关于日中危机的书《明耻篇》,在这本书的封面上他写道:“五月七日,民国奇耻。何以报仇,在我学子!”在给一个朋友的信中他质问:“拥有四万万人的民族岂受三千岛国之欺?”[47]在1916年另一封给萧瑜的信中毛泽东预见到了在对日作战中中美之间亲密的伙伴关系。[48]

  他以学友会的名义为长沙的工人办起了一所夜校。“我们不是木头石头,我们是人。”他在贴在大街上的招生广告上写道,“有了文化,我们就能挺直腰杆做人”。一种学习方式已按照他自己的经验考虑出来了,“每次上课,衣服听便,不必求好”,广告补充道,“笔记本和所有教材都不要钱”[49]。

  毛泽东没想到没有几个人能读懂他那高深的启事。[50]他又到工人家去招收学员,即使这样,夜校也只持续了几个月。毛泽东在顽强地维持着,当物理课效果不佳时,他向学员们许诺说:“方才所讲,不过发端,将来如电灯之所以能用,轮船火车之所以能速,其理必皆告汝等知之。”[51]

  在第一师范的最后一年,毛泽东的一个行动显露了他的自信,也是他政治抱负的第一次表现。他后来带点夸大地回忆说:“我感到自己心胸开阔,需要结交几个亲密朋友,于是有一天我就在长沙一家报纸上登了一个启事,邀请有志于爱国工作的青年同我联系。我指明要结交坚强刚毅、随时准备为国捐躯的青年。”*启事的最后一句是引用《诗经》上的一句:“嘤其鸣矣,求其友声。”[52]也许经常孤独的毛泽东一直就在寻找朋友,他在1915年11月给黎锦熙的信中透露说他的生命中从来没有朋友。在同年8月给萧瑜的信则说“我朝夕忧心”。[53]

  * 其他材料上写得清楚,毛泽东只是把他的广告贴到长沙街上的一面墙壁上,一家报纸认为它有刊登的价值,就把它采用了,毛泽东在他的原稿上加了标题:“二十八画生征友启事”。

  毛泽东只得到“三个半回音”。(“半个”是李立三,李后来成为著名的共产党领导人,并与毛发生过冲突。毛回忆时,只是冷冷地提及李的“不明确”的答复,说:“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发展到友谊。”)然而,这个表面上看来显得天真的征友启事使这些爱国青年开始了重要的活动。毛泽东组建了一个纯政治性的组织“新民学会”[54],它是湖南上空升起的第一颗红色信号弹。

  “世界上有两种人,”一天,毛泽东对爱弥·萧评论说,“一种人善于做具体事情,一种人善于做组织工作,前者要多于后者。但是,每个人都有他的长处。” [55]

  毛泽东感到,一位组织家的天才,就在于能把各种人的长处融合起来,他不应当揭露挑剔别人的弱点,而应鼓励所有积极因素的联合。他的父亲没有做到这一点,而他将会成功。

  1918年6月,毛泽东从第一师范毕业了。和他圈子里的人一样,他在社会上仍无立足之地,是个持不同政见者,思想里充满了矛盾。他在毕业前夕给黎锦熙的信中这么说:“对于如何对待宇宙、人生、国家或是教育我全无想法,我觉得这些极为混乱,且混乱之因必生混乱之结果。”[56]

  1890年的改革者们也是持不同政见者,但是当时的社会有他们的思想的土壤。梁启超虽然在知识界被视为外人,但他的乖僻和好发宏论在当时则是同好者众。

  对毛泽东这一代人来说,旧中国已不再是一统江山———甚至就要遍地烽烟了。在军阀时代,传统已失去了意义。同时,毛泽东又不能在西方化的中国人身上找到认同,如在檀香山受过西方教育的孙中山。现在,他既不是一条小鱼,也不能算是一只雄鹰。

  毛泽东的生活已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他不再受他人幻想的鼓动,已经能自我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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