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桓温

  第三节 桓温 坐镇荆州

  桓温(312—373)字元子,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县西北龙亢集)人,东晋宣城内史桓彝之子。桓彝为北方世族,西晋永嘉之乱后随晋元帝南渡,很得信任,先后任中书郎、尚书吏部郎等职,名显朝廷。明帝时,桓彝拜散骑常侍,曾与明帝密谋平定王敦之乱,以功封万宁县男,后为宣城内史。桓温未满周岁时,名臣温峤见到他,说:“此儿有奇骨,可试使啼”②,及闻其声,称赞说:“真英物也。”因为得到温峤的赏识,桓彝便给他取名叫作桓温。

  桓温“豪爽有风概,姿貌甚伟。”时人刘惔认为他是稍逊于“孙仲谋、晋宣王之流”的人物。成帝咸和三年(328),苏峻作乱,桓彝被苏峻部将韩晃杀死。桓温年才十六,但他“枕戈泣血,志在复仇”。桓温十八岁这年,曾参与杀害他父亲的泾县县令江播病死,其子江彪等兄弟三人为其父守丧,因怕桓温前来寻仇,预先将兵器放在身边。桓温诡称吊孝而入,手刃江彪于丧庐之中,又追杀其二弟于道,终报父仇。桓温由此为时人所称。

  桓温成人以后,以选尚明帝之女南康长公主,拜驸马都尉,又袭父爵为万宁县男。成帝咸康元年(335),桓温除授琅玡太守①,登上仕途。这一年,桓温仅二十三岁。康帝建元元年(343),桓温进位都督青、徐、兖三州诸军事、徐州刺史。

  穆帝永和元年(345),久踞荆州的权臣庾翼病死,他临死前上表请以子庾爰之继己之任。由于荆州是东晋重镇,关于庾翼的继承人选在朝臣中引起争论,有人认为诸庾世在荆州人情所归,应依庾翼所请,以庾爰之镇守荆州。但时任宰辅的侍中何充认为“荆楚国之西门,户口百万,北带强胡,西邻劲蜀,经略险阻,周旋万里。得贤则中原可定,势弱则社稷同忧……桓温英略过人,有文武识度,西夏之任,无出温者”②。丹杨尹刘惔认为桓温确有奇才,但亦有野心,“不可使居形胜之地,其位号宜常抑之”③。因此他劝会稽王司马昱自己出镇荆州,又请以自己为军司,司马昱不听。于是桓温出任安西将军、持节、都督荆、司、雍、益、梁、宁六州诸军事,领护南蛮校尉、荆州刺史①。

  荆州地处长江中游,其地民风劲悍,兵强财富“居天下之半”②,素为东晋重镇。东晋在江南立国,以建康为京都,以荆、扬为根本,而荆州地处扬州上流,常能对京师建康形成威胁,故唐杜佑说:“称兵跋扈,无代不有,是以上游之寄,必详择其人 焉”50000047_0401_2③。桓温既居此形胜之地,就为他日后专制朝政,几移晋室的作法打下了基础。

   灭蜀

  桓温有雄才,史称他“挺雄豪之逸气,韫文武之奇才。”庾翼在世时很看重桓温,曾向成帝推荐说:“桓温少有雄略,愿陛下勿以常人遇之,常婿畜之,宜委以方、召之任,托其弘济艰难之勋。”桓温出任荆州刺史后,为立功以树威,决定西伐占踞巴蜀并已日渐衰微的李氏成汉政权。

  永和二年十一月,桓温上疏朝廷要求伐蜀。随后他不等回音,便在当月以江夏相袁乔为前锋,亲率益州刺史周抚、南郡太守谯王司马无忌径自出兵伐蜀,有精兵万余人,溯江而上。朝中闻知,诸臣皆因蜀道险远而温军寡少深以为忧,唯刘惔认为桓温必能克蜀,人问其故,刘惔说:“以蒲博验之,其不必得,则不为也”①。

  永和三年二月,桓温军至青衣(今四川名山北),成汉主李势以其叔父李福、族兄李权和大将咎坚为统帅,发兵阻拦桓温大军。桓温军从另道而进,三月,进至彭模(今四川彭山县)。这时,有人建议桓温分兵两处,异道而进,以分散汉兵兵力。袁乔说:“今深入万里,置之死地,士无反顾之心,所谓人自为战也。今分为两军,军力不一,万一偏败,则大事去矣。不如全军而进,弃去釜甑,赍三日粮,胜可必矣。”②桓温以袁乔所言为是,乃留辎重于彭模,命参军周楚、孙盛率羸兵看守,自率大军直趋成都。这时成汉李福等人转头进攻彭模,周楚、孙盛奋力将其击退。桓温大军一路上三战三捷,又击败李权等汉军。汉军溃散,从小路逃回成都。桓温进逼成都,汉主李势倾全部兵力出城,与桓温军激战于成都城之笮桥(在今成都市西南,桥用竹索编成)。桓温前锋出战不利,参军龚护战死,晋军皆惧,意欲退军,前锋袁乔声色俱厉,拔剑督士卒死战,遂大破汉军。桓温乘胜攻入成都,纵火烧成都小城(内城),李势乘夜逃走,远遁九十里。不久,李势见大势已去,先使散骑常侍王幼送降文,然后舆榇面缚诣桓温军门投降,成汉遂被桓温灭掉。

  桓温既平蜀,在李势殿上置酒大宴将佐参僚,当地缙绅皆来庆贺。桓温生性豪爽,气度不凡,加上新平蜀地,志得意满,在宴会上神采飞扬,历数古今成败由人,存亡系才之事。他“音调英发,”“其状磊落,一座叹赏。既散,诸人追味余言”③。

  桓温驻军蜀地,援引成汉政权中的贤才为己之用,像成汉尚书仆射王誓、中书监王嘏、镇东将军邓定,散骑常侍常璩等,皆蜀地一时之选,桓温并用为参军。但不久,王誓、邓定等复反,众各万余,桓温一一讨平。桓温大军驻蜀三十日,然后凯旋,回师江陵(今湖北江陵县)。永和四年,桓温以平蜀之功,进位征西大将军、开府、封临贺郡公。一时威名大振。

  时晋廷中穆帝年幼,康帝皇后褚太后临朝摄政。桓温伐蜀时拜表辄行,已引起朝廷疑忌,待其平蜀,更怕他威名过大而日后难制。于是辅政的会稽王司马昱乃使在朝野中素具盛名的扬州刺史殷浩参综朝政,以期能对桓温有所抑制。桓温对此很是不满,但他与殷浩素相识,知其不会有多大作为,并不惧怕。此后,桓温经营荆州,“在州宽和,百姓安之”①。同时渐露不臣之心,与晋廷虽名为君臣,实际在荆州自行其事。晋廷对桓温已不能征调如意,但求羁縻而已。桓温平蜀后,又加督交、广二州诸军事②,此时,他所督荆、司、雍、益、梁、宁、交、广八州“士众资调,殆不为国家用”。但因当时国中无事,君臣尚能相安一时。

   锐意北伐

  永和五年(349),后赵主石虎病死。桓温自江陵出屯安陆(今湖北安陆),遣诸将经营北方,并上疏请求北伐。朝廷不加理睬。反而在这年七月,以征北大将军褚裒为征讨大都督、督徐、兖、青、扬、豫五州诸军事,命其北伐后赵。桓温北伐之举遂搁置。此后,桓温又屡次上表要求北伐,但朝廷对其既有戒心,均未获准。永和七年十二月,桓温再次拜表辄行,率大军四、五万自江陵顺流而下,至武昌(今湖北鄂城)而止。朝廷上下惊恐不安。褚裒既败,晋廷又欲以殷浩北伐,故殷浩时为中军将军、假节、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诸军事,闻桓温陈兵而下,惊慌失措,欲去位以避之,经吏部尚书王彪之力劝乃止。这时,会稽王司马昱写信给桓温,极力劝阻,说北伐尚非其时,应先“思宁国而后图外”,所以以前未准桓温北伐。又说桓温行此“异常之举”①,容易引起非议,希望桓温深思熟虑之。桓温还不敢公开对抗朝廷,见信后即刻率军还镇,并上疏解释说,此次率军东来,是要北伐扫灭赵、魏(冉魏),历年多次上疏要求北伐都是想为国家“静乱”,恢复中原,自己并无私心。朝廷以桓温为太尉,桓温固让不拜。

  永和八年,殷浩自寿春率晋军北伐。但不久其督统、安西将军谢尚等在许昌(今河南许昌)大败于前秦将张遇,晋军死伤一万五千人,谢尚逃回,殷浩又退回寿春。第二年,殷浩率军七万再次北进,准备进据洛阳,修复晋廷园陵。但前锋羌人将领姚襄于中途倒戈,进击殷浩。殷浩军大败,将士损失万余人,殷浩尽弃辎重狼狈逃回,其北代又告失败。

  桓温见殷浩兵败,立刻上疏弹劾,请朝廷废掉殷浩。于是殷浩被免为庶人,徙居信安。自此,朝廷内外大权渐归于桓温,朝中已没有人再能阻止桓温北伐。从永和十年至海西公太和四年(369),桓温连续进行了三次北伐。

   北伐前秦

  永和十年二月,桓温率步骑四万从江陵出发,使步军自淅川(今河南淅川均水)趋武关(今陕西丹凤东南);水军从襄阳(今湖北襄樊市)入均口(今湖北均县西,古均水入汉水的水口);又命梁州刺史司马勋出子午道(关中到汉中的通道),诸道并趋关中,进攻前秦。

  桓温大军进展顺利,淅川一路步军攻上洛(今陕西商县),擒获前秦荆州刺史郭敬,接着攻克青泥城(今陕西蓝田)。前秦主苻健派太子苻苌、子苻生等率兵五万屯于峣柳(今陕西商县西北),阻挡桓温亲率的主力军西进长安(今陕西西安市西北)。四月,二军相遇,展开激战,前秦苻生骁勇异常,杀桓温将应诞、刘弘等多人,晋军死伤千余人。桓温督军力战,终于大破秦军。与此同时,桓温弟桓冲又大败前秦丞相苻雄于白鹿原(今陕西蓝田西灞、浐二水之间)。随后,桓温军转战而前,进军灞上(今陕西西安市东),长安指日可下。苻苌等秦军退守长安城南,苻健自领羸兵六千固守长安小城(内城),倾全部精兵三万,由大司马雷弱儿等率领,与苻苌合力抵抗桓温。晋军顺利入关,长安附近郡县纷纷来降。桓温抚喻百姓,使其安居复业。关中百姓牵牛担酒沿路迎接桓温,耆老见到晋军,惊喜万状,流着眼泪感叹:“不图今日复见官军。”北伐形势非常之好,但桓温却顿军灞上,观望不进。

  隐居关中的王猛闻桓温入关,前来相见,与桓温谈当世之务,旁若无人。桓温见民间有此人才,大为惊异,问王猛说:“吾奉天子之命,率锐师十万,杖义讨逆,为百姓除残贼,而三秦豪杰未有至者何也?”王猛说:“公不远千里,深入寇境,长安咫尺而不渡灞水,百姓未见公心故也,所以不至①”。桓然默然无以应。王猛意思是说桓温志在立威,以功名镇服江东,并非真心伐罪吊民,恢复晋土。这正说中桓温心事,故其无所答对。

  桓温进军之初,本打算以秦地之麦为粮,但苻健“收麦清野以待之”,晋军军粮发生危机。不久,桓温大败于苻雄,死伤万余人。于是,徙关中百姓三千余户而归,退至潼关,又被迫军苻苌所败。九月,桓温回至襄阳。第一次北伐无功而返。

   北伐姚襄

  永和十二年,晋廷拜桓温为征讨大都督、督司冀二州诸军事。桓温进行第二次北伐,目标是占据许昌的姚襄。

  姚襄叛殷浩后,先屯于淮南,招掠流人,众至七万,同时遣使上疏晋廷罪状殷浩,后又听从其将佐的建议,自称大将军、大单于,带兵北还,占据许昌,围攻洛阳。当时占据洛阳的是降晋复反的魏前荆州刺史周成。姚襄进攻洛阳,逾月未能克。桓温乘机北伐。

  六月,桓温军发自江陵,遣督护高武据鲁阳(今河南鲁山县),辅国将军戴施屯于河上,率舟师从黄河进逼许、洛,自己亲率大军随后进发,又上疏晋廷,请徐、豫二州出兵从淮、泗入黄河配合作战。八月,晋军进至伊水(在洛阳城南)。姚襄撤洛阳之围,将精锐埋伏于水北林中,拒水而战。桓温亲自被甲督战,命晋军结阵而进。二军接战,桓温之弟桓冲及诸将奋勇向前,大败姚襄。姚襄军大乱,自相杀死者达千余,姚襄逃奔平阳。桓温既败姚襄,周成率众出降,桓温进入洛阳,谒晋诸帝陵寝,有毁坏者皆令人修复之,并置陵令看守。表镇西将军谢尚都督司州诸军事,镇洛阳。因谢尚未至,留颍川太守毛穆之、督护陈午、河南太守戴施等以三千人镇守洛阳。又徙归顺的百姓三千余家于江、汉之间。自率大军还师。

  桓温既掌内外大权,其诸弟皆身居要职,桓氏势力一时甚盛。其二弟桓云任江州刺史、加都督司豫二州军事、领镇蛮护军、西阳太守、假节。桓云在职,“招集众力,志在足兵,多所枉滥,众皆嗟怨。时温执权,有司不敢弹劾”①。其三弟桓豁任建威将军、督沔中七郡军事、新野义成二郡太守,后又因功进位右将军。其四弟桓秘,虽素与桓温不睦,但也任职辅国将军、宣城内史,并一度监梁益二州征讨军事、假节,后官至中领军。其五弟桓冲数从桓温征伐有功,多次升迁,先后镇守襄阳、江陵等要冲,升平四年(360)桓云死,接任江州刺史、领镇蛮护军、西阳谯二郡太守,振威将军。此外,其子侄也多有任要职者。升平四年,晋廷加封桓温为南郡公,桓冲为丰城县公,桓温之次子桓济为临贺郡公。

  北伐姚襄之前,桓温曾多次上疏,请求还都洛阳,朝廷不许。收复洛阳后,桓温于哀帝隆和元年(362)再次上疏,请迁都洛阳,并请将永嘉之乱后流亡至江南者,全部北徙,以充实河南之地。晋廷君臣但求自保江南,无意恢复失地,皆不同意迁都,但惧于桓温权势,无人敢言。扬州刺史王述认为桓温“欲以虚声威朝廷耳,非事实也,但从之,自无所至”①。于是朝廷诏答桓温说,“诸所处分,委之高算”,有关迁都事宜请桓温筹划办理。后迁都之事果然作罢。朝廷改授桓温都督并、司、冀州,罢交、广二州都督,桓温表辞不受。

  哀帝兴宁元年(363)五月,桓温加侍中、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假黄钺。东晋内外军政大权集于桓温一身。桓温乃上疏陈便宜七事:“其一,朋党雷同,和议沸腾,宜抑杜浮竞,莫使能植。其二,户口凋寡,不当汉之一郡,宜并官省职,令久于其事。其三,机务不可停废,常行文案宜为限日。其四,宜明长幼之体,奖忠公之吏。其五,褒贬赏罚,宜允其实。其六,宜述遵前典,敦明学业。其七,宜选建史官,以成《晋书》”有司皆奏行之。从桓温所陈七事看,大部分是针对当时朝廷上的问题而发,如果真能照此实行,对于东晋的弊政当能有所改革。

  兴宁二年,桓温当政时期,东晋实行了“庚戌土断”。由于桓温法令严明,这是东晋最有成果的一次土断。

  东晋过江以来,对于北来的流民采取优待政策,“以其旧壤之名,侨立郡县,往往散居,无有土著”②。这些“无有土著”之人不入于国家的正常编户,因此也不负担国家的赋役。从成帝咸和年间,东晋政府为了增加劳动人手和赋役来源,也为了防止国家的正常编户冒充北方流民逃避赋役,开始实行土断。在“庚戌土断”之前,先后实行过二次土断。兴宁二年三月初一庚戌这天,朝廷颁布法令,“大阅户人,严法禁,谓之庚戌制”③。桓温当政,执法雷厉风行,彭城王司马玄“违禁藏匿民五户,桓温表玄犯禁,收付廷尉”①,由于桓温一反东晋过去优容世族贵戚的作法,执法有力,这次土断取得很大成果,大批人口成为国家的编户,流民减少,时会稽一郡即“亡户归口三万余口”②。后来刘裕当政时评论此次土断说:“大司马桓温,以民无定本,伤治为深,庚戌土断,以一其业,于时财阜国丰,实由于此”③。桓温当政期间,较之东晋其他时期,在政治上似乎稍有振作。

   北伐前燕,兵败枋头

  兴宁二年三月,前燕将李洪侵许昌,大败晋军于悬瓠(今河南汝南县)。桓温使西中郎将袁真、江夏相刘岵通水运,自己率舟师进至合肥,准备北伐。五月,晋廷又以桓温为扬州牧、录尚书事,遣侍中颜旄宣旨,召桓温入朝参政。桓温以中原尚未恢复为由推托。朝廷不许,再次征桓温入朝。桓温军至赭圻(时属宣城郡,今安徽宣城附近),晋廷又诏尚书车灌止之,桓温遂城赭圻而居之,辞录尚书事不受,遥领扬州牧。当年,桓温移镇姑孰,转以其弟桓豁监荆、扬、雍州军事、领护南蛮校尉、荆州刺史、假节,右将军号如故,镇守荆州。其时桓温权倾天下,威势镇主,既镇姑孰,遥控朝政,四方州牧皆遣上佐纲纪致敬④。不久,哀帝死,桓温北伐之举暂时搁置。

  海西公太和三年(368),晋廷加桓温殊礼,位在诸侯王之上。

  太和四年,桓温在土断之后“财阜国丰”的基础上,第三次出兵北伐,这次的进攻目标是前燕。

  这年三月,桓温请与徐、兖二州刺史郗愔、江州刺史桓冲、豫州刺史袁真等讨伐前燕。时郗愔所领徐州,其民多劲悍,为精兵所聚之地。桓温常说:“京口(徐州治所,今江苏镇江市)酒可饮、兵可用”①,很不愿意让郗愔居于京口。这时,郗愔听从其子郗超之计,写信给桓温,自称老病,不堪军旅,请桓温统率自己所领之兵,并乞闲职自养。桓温见信大喜,即刻转郗愔为会稽太守,自己并郗愔之兵,又自领平北将军、徐兖二州刺史,实力大增。

  四月,桓温率桓冲、袁真等步骑五万从姑孰出发北伐。朝中百官皆来送行,“都邑尽倾”。大军行经金城(东晋侨置琅玡郡治,在今江苏句容县北),见己昔为琅玡太守时所植柳树皆已长大,感慨万分,说:“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泣然流涕。大军继续北进,过淮、泗,踏上北土。桓温与将佐僚属登上楼船眺望中原,慨然说:“遂使神州陆沉,百年丘墟,王夷甫(王衍)诸人不得不任其责!”②时正大旱,水道不通,参军郗超劝阻桓温说:“道远,汴水又浅,恐漕运难通”③。桓温不从。六月,桓温大军进至金乡(今山东金乡),桓温命冠军将军毛虎生凿巨野(巨野泽,在今山东巨野北)三百里,引汶水(今大汶水)会于清水(古济水自巨野泽以下又称清水)。这条航道后称“桓公渎”①。于是桓温率大军乘船自清水进入黄河,舳舻连绵数百里。这时,郗超又建议说:“清水入河,难以通运。若寇不战,运道又绝,因敌为资,复无所得,此危道也。不若尽举见众直趋邺城,彼畏公威名,必望风逃溃,北归辽、碣。若能出战,则事可立决。若欲城邺而守之,则当此盛夏,难为功力,百姓布野,尽为官有,易水以南必交臂请命矣……欲务持重,则莫若顿兵河济,控引漕运,俟资储充备,至来夏乃进兵;虽如赊迟,然期于成功而已”②。但桓温又未采纳,既不肯直趋邺城,决胜负于一役,又不肯顿兵河、济,以待来年。于是桓温使建威将军檀玄攻湖陆(在今山东西南部)。檀玄很快攻下湖陆,擒获燕之宁东将军慕容忠。前燕主慕容以下邳王慕容厉为征讨大都督,率步骑二万于黄墟(今河南民权北)迎战晋军,结果大败于晋军,慕容厉单骑逃回。接着,桓温前锋邓遐、朱序又大破燕将傅颜于林渚(今河南郑州市东北)。七月,桓温大军进至枋头(今河南浚县)。晋军顺利进军,燕主慕容君臣惶恐不安,准备逃往和龙(今辽宁朝阳市)。这时,前燕名臣慕容垂劝阻说:“不然,臣请击之,若战不捷,走未晚也。”③于是慕容以慕容垂为使持节、南讨大都督,率众五万抵御晋军,又使其散骑侍郎乐嵩去向前秦求救。

  桓温进军之初,曾使袁真进攻谯、梁之地,并开石门(即汴口,在今河南荥阳境)引黄河水入汴渠(今河南荥阳西南之索河),沟通淮、泗水以通水运。袁真虽然平定谯、梁之地,但石门却没能打开,这时,桓公渎因为干旱水位下降,已不能通运。而慕容垂又派燕范阳王慕容德,兰台侍御史刘当率骑兵一万五千驻屯石门,桓温水军的退路及粮食供应都成了问题。

  桓温进至枋头,离燕都邺城只有二百里路,但他顿兵枋头,不敢直趋邺城。这时,晋军的形势已很不妙,水运不通,粮草不继,退军已经是必然的了。此后,桓温几次与燕军交战都未取胜,又听说前秦军将至,乃命令烧掉船只,弃掉辎重从陆路退军。晋军为怕燕军在上流放毒,一路上凿井而饮。晋军既退,前燕诸将皆欲追之,慕容垂说:“不可,温初退惶恐,必严设警备,简精锐为后拒,击之未必得志,不如缓之。彼幸吾未至,必昼夜疾趋,俟其士众力尽气衰,然后击之,无不克矣。①”于是慕容垂亲率骑兵八千跟踪于后,又使慕容德率精骑四千埋伏于襄邑(今河南睢县西)东涧中。桓温见燕军未来追赶,果然放心,命令晋军兼程而进。慕容垂命令部下急速追赶,在襄邑追上晋军。慕容垂与慕容德前后夹击,大败桓温,晋军被杀者达三万人之多。此后,前秦救兵苟池又于路邀击桓温,晋军又死伤万余人。十月,桓温收拾散卒,驻军于山阳(今山东金乡县西北)。桓温的第三次北伐遂以惨败告终。

  桓温三次北伐,除第二次有些成果外,皆无功而返,而第三次更以惨败告终。这有主客观二方面的原因。

  从桓温主观上来说,其北伐不是真正想收复中原,而是志在立威,欲以功名镇江东,伺机取晋室而代之。因此,桓温在作战中务求持重,在大好形势下常常观望不进,贻误战机。另外,桓温确实很熟悉兵法,也善于用兵。比如他伐蜀途中,曾于鱼腹(今四川奉节东)平沙上见诸葛亮用石垒就的八阵图,其“垒石为八行,行相去二丈”,其军中文武皆不识此阵,但桓温一见就说:“此常山蛇势也,”可见他对兵法阵势是很精通的。又如他入关伐秦,镇守陇西的前凉将王擢赶紧“驰使于(张)祚,言温善用兵,势在难测”①,引起前凉一阵恐慌。但桓温还不是一个出类拨萃的军事家,用兵贵在多谋善断,相机而动。桓温于此却略逊一筹,他多次在大好形势下观望不进,虽与他志在立威,无意真正北伐有关,但也反映出他用兵不善于捕捉战机,缺乏灵活性。所以前燕申胤说他:“骄而恃众,怯于应变”②。又如他在第三次北伐撤军时,谋略上也输了慕容垂一筹。

  从客观上来说,东晋君臣无意恢复失地,志在割江自保,又桓温权势日增,朝廷对其深怀戒心,因此其北伐得不到真正的支持。当桓温大军进展顺利之时,申胤就曾预料说:“以温今日声势,似能有为,然在吾观之,必无成功。何则?晋室衰微,温专制其国,晋之朝臣未必皆与之同心。故温之得志,众所不愿也,必将乖阻以败其事。”③这是正确的分析。

  尽管如此,桓温的三次北伐还是有一定的积极意义。它支持了北方各族人民反抗剥削压迫的斗争,打击了少数族统治者的残暴统治,这是符合当时中原人民愿望的。

  桓温既遭惨败,深以为耻,回至山阳,乃归罪于袁真,奏免袁真为庶人。袁真上表辩冤,并奏桓温罪状,朝廷不加理睬。袁真遂据寿春(今安徽寿县西南)投降前燕。桓温使毛虎生领淮北太守,镇戍历阳(今安徽和县),防备袁真。然后桓温发徐、兖二州百姓修筑广陵城,徙镇广陵(今江苏扬州市)。太和五年,袁真病死,其将朱辅立其子袁瑾继任其职。八月,桓温率兵二万从广陵出发,进攻袁瑾,袁瑾固守寿春,桓温遂围而攻之。太和六年正月,桓温军攻下寿春,生擒袁瑾、朱辅。寿春又入晋手。

   废立专权,野心未遂

  桓温北伐本意是欲先立功河朔,然后还受九锡,渐窃朝柄。既有枋头之败,威望顿减。参军郗超乃劝桓温说:“明公既居重任,天下之责将归于公矣。若不能行废立之事,为伊、霍之举者,不足镇压四海,震服宇内,岂可不深思哉!”桓温素有野心,他曾卧对亲信说:“为尔寂寂,将为文、景所笑”,接着又抚枕而起说:“既不能流芳百世,不足复遗臭万载邪!”其部下见桓温出此不臣之言,莫敢答对。又桓温对于叛逆王敦甚为倾慕,经过王敦墓,连声说:“可人,可人”,称赞王敦能行非常之举①。这时与郗超一拍即合,遂定废立之事。

  由于海西公司马奕(366—371在位)平素谨慎,没有过错,桓温与郗超商量,乃诬海西公有痿疾,是太监之身,并说海西公使嬖人相龙、计好、朱灵宝等与美人私通,生下二子,将要冒充皇子建储为王,改变皇家血统,倾移皇基。太和六年十一月,桓温率军从广陵返回姑孰,半路止军于白石(今安徽当涂西),带兵入朝,威逼褚太后废海西公帝位,立会稽王司马昱为帝,并草拟好诏令呈之于太后。褚太后在逼迫之下,只得同意。桓温集百官于朝堂,依《汉书·霍光传》所记废立故事,宣太后令,废海西公,立司马昱为帝,桓温命督护竺瑶、散骑侍郎刘亨收海西公皇帝玺绶,又亲率百官至会稽王邸。迎司马昱入朝。于是司马昱即帝位,改年号为咸安,司马昱是为简文帝。简文帝诏桓温依诸葛亮故事,甲仗百人入殿。赐钱五千万,绢二万匹,布十万匹。

  桓温废掉海西公后,对朝中的异己力量大加废徙。太宰武陵王司马晞好习武事,为桓温所忌,殷浩之子殷涓、广州刺史庾蕴素与桓温有隙,又庾、殷二姓势力很强,亦为桓温所忌,桓温皆欲除之。乃使其弟桓秘逼迫新蔡王司马晃自首,称与司马晞、殷涓、庾蕴之弟庾倩、庾柔等谋反,然后将他们全部收付廷尉。又使御史中丞谯王司马恬上疏,请依律处死司马晞,简文帝不许。桓温又亲自上表请杀司马晞,言辞激烈。简文帝手诏答桓温说:“若晋祚灵长,公便宜奉行前诏;如其大运去矣,请避贤路。”①桓温这才作罢,改请废司马晞及其二子,其家属皆徙于新安郡。不久,殷涓、庾倩、庾柔等都遭族诛,唯庾蕴因其侄媳乃桓豁之女,桓温使其饮酖自尽。桓温既诛庾、殷之族,“威势翕赫,侍中谢安见而遥拜。”简文帝下诏进桓温为丞相,桓温辞让不受,带兵返回白石,还镇姑孰。

  前秦主苻坚闻知桓温行废立之事,很不以为然,说:“温前败灞上,后败枋头,十五年间,再倾国师。六十岁公举动如此,不能思愆免退,以谢百姓,方废君以自悦,将如四海何!”②简文帝虽身为帝王,但摄于桓温权势,常惧被废,“拱默守道而已”①。曾对郗超咏庾阐诗曰:“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②,在位不到二年,便忧愤而死。

  咸安二年(373),简文帝病重,急召桓温,一昼夜四诏,桓温不至。几天后,简文帝病死。群臣惧于桓温,不敢拥立太子,有人认为应该请桓温来朝后再说,尚书仆射王彪之说:“天子代立,大司马(桓温)何容得异!若先面谘,必反为所责。”③于是群臣才敢立太子司马曜即帝位,司马曜是为孝武帝。简文帝临死,遗诏使太子家国事一禀之于桓温,如诸葛亮、王导故事。桓温本以为简文帝临死将禅位于己,不然便会使己如周公行居摄之事。见简文帝遗诏,很不高兴,给其弟桓冲写信说:“遗诏使吾依武侯、王公故事耳。”桓温未能遂愿,疑心是侍中王坦之、吏部尚书谢安从中作梗,心中愤愤不平。

  孝武帝宁康元年(372)二月,桓温带兵入朝,朝中人心惶惶,传言桓温将要杀掉王坦之、谢安,取代晋室称帝。孝武帝诏令王、谢率百官至新亭(今南京市西)迎接桓温。王坦之恐惧不安,谢安说:“晋祚存亡,决于此行”。④桓温至新亭,百官拜伏于道,桓温大阵兵卫,和百官相见。于时气氛十分紧张,朝中位望稍高者皆惊慌失措,王坦之汗流遍体,错将手版倒拿。但谢安神色不变,就座与桓温谈笑自若,答对得体,气氛渐渐缓和,二人交谈多时,竟尽欢而散。

  桓温入朝,因当时发生的卢悚入宫事,将尚书陆始收付廷尉,连座者甚众。三月,桓温染病,于是回姑孰养病,在建康只呆了十四天。

  桓温回至姑孰,病渐沉重,但其野心未已,逼迫朝廷加其九锡,屡屡使人催促。谢、王等人闻知其病重,故意拖延,时桓温使其记室袁宏撰九锡文,谢安屡次修改,多日不成。宁康元年七月,桓温病重身死,年六十二岁。终于没能实现他先加九锡,再渐移晋室的野心。

  

  ②《晋书》卷98《桓温传》,下引此传者,不再作注。

  ①《宋书》卷三五《州郡志》。

  ②《晋书》卷七七《何充传》。

  ③《晋书》卷七五《刘惔传》。

  ①《晋书》卷八《穆帝纪》。

  ②《晋书》卷七六《王彪之传》。

  ③《通典》卷一八三《州郡典》。

  ①《晋书》卷七五《刘惔传》。

  ②《晋书》卷八三《袁乔传》。

  ③《世说新语·豪爽篇》。

  ①《世说新语·政事篇》注引《温别传》。

  ②见《资治通鉴》卷九十九晋穆帝永和七年胡三省注。

  ①以上引文见《资治通鉴》卷九十九晋穆帝永和七年。

  ①《晋书》卷一一四《王猛传》。

  ①《晋书》卷七四《桓云传》。

  ①《晋书》卷七五《王述传》。

  ②《隋书·食货志》。

  ③《晋书》卷八《哀帝纪》。

  ①《晋书》卷三七《彭城穆王权传》。

  ②《晋书》卷七六《王彪之传》。

  ③《宋书》卷二《武帝纪中》。

  ④《晋书》卷七六《王彪之传》。

  ①《晋书》卷六七《郗鉴传附郗超传》。

  ②《晋书·桓温传》记金城泣柳及北眺中原之事皆在穆帝永和十二年,《资治通鉴》不载金城泣柳事,但亦将北眺中原之事记于永和十二年,皆误。刘盼遂、程炎震先生考辨此事当为海西公太和四年伐前燕时事,其说甚是。见余嘉锡先生《世说新语笺疏》(中华书局版)第115页《言语篇》刘盼遂曰及第834页《轻诋篇》程炎震云。

  ③《资治通鉴》卷一○二晋海西公太和四年。

  ①见《水经·济水注》。

  ②《资治通鉴》卷一○二晋海西公太和四年。

  ③《晋书》卷一一一《慕容载记》。

  ①《资治通鉴》卷一○二晋海西公太和四年。

  ①《晋书》卷八六《张祚传》。

  ②《资治通鉴》卷一○二晋海西公太和四年。

  ③《资治通鉴》卷一○二晋海西公太和四年。

  ①见《世说新语笺疏》(中华书局版)第467页《赏誉篇》嘉锡案。

  ①《晋书》卷九《简文帝纪》。

  ②《晋书》卷一一三《苻坚载记》。

  ①《晋书》卷九《简文帝纪》。

  ②《晋书》卷九《简文帝纪》。

  ③《晋书》卷七六《王彪之传》。

  ④《晋书》卷七九《谢安传》。

读书导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