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李清照及北宋后期其他词人

  在两宋时期,李清照是独一无二的。她卓然于诸大家之外,自成一体。后人无法将之归属于某一群体或流派,她那独立不羁的个性和艺术风格,新人耳目。所以,这里单独设章节,讨论李清照的前期歌词创作。

  李清照的创作成就,毫不逊色于任何一位男性词人。宋代文人对李清照就已经拳拳服膺。王灼说:“若本朝妇人,(李清照)当推文采第一。”(《碧鸡漫志》卷二)朱彧说:“本朝女妇之有文者,李易安为首称。”(《萍洲可谈》卷中)历代众多心高气傲的文人墨客更是倾倒于她的卓越才华。“男中李后主,女中李易安,极是当行本色。前此太白,故称词家三李。”(王又华《古今词论》引沈去矜词论)将李清照与后主李煜、诗人李白相提并论,推崇至极,无以复加。清代执文坛牛耳者王士祯,也自豪地说:“张南湖论词派有二:一曰婉约,一曰豪放。仆谓婉约以易安为宗,豪放惟幼安称首,皆吾济南人,难乎为继矣。”李清照俨然为婉约词的宗派大师。其他赞美之辞,比比皆是。“易安在宋诸媛中,自卓然一家,不在秦七、黄九之下。词无一首不工,其炼处可夺梦窗之席,其丽处直参《片玉》之班。盖不徒俯视巾帼,直欲压倒须眉。”(李调元《雨村词话》卷三)“李易安词风神气格,冠绝一时,直欲与白石老仙相鼓吹。妇人能词者,代有其人,未有如易安之空绝前后者。”(陈廷焯《云韶集·词坛丛话》)“易安跌宕昭彰,气调极类少游,刻挚且兼山谷。篇章惜少,不过窥豹一斑。闺房之秀,固文士之豪也。才锋大露,被谤殆亦因此。自明以来,堕情者醉其芳馨,飞想者赏其神骏。”(沈曾植《菌阁琐谈》)李清照以其天才的文学创作、无穷的艺术魅力,确立了自己在中国古代文学史上的崇高地位。王僧保作《论词绝句》总结说:“易安才调美无伦,百代才人拜后尘。比似禅宗参实意,文殊女子定中身。”(《古今词辨》)
第一节 李清照的个性与成因宋代出现如此一位杰出的女作家,有其一定的必然性。与唐人比较,唐代也有许多女诗人,却没有一流的作家。佼佼者如薛涛,充其量也不过是二三流诗人。宋代则出现了李清照这样的超一流的女词人。究其实质,这首先与词的文体特征有关。宋词具有浓厚的女性文学之特征,词之柔婉低约的审美特征,就与古代女子的群体性格相互吻合。唐末五代北宋时期,大量的男性词人代女子“作闺音”,以女性口吻抒情达意。而且,男性词人越具女性气质,歌词就写得越出色,如秦观、晏几道等等。但是,这毕竟隔了一层,有隔靴搔痒之遗憾。李清照以一女子,知音识律,用词抒写女性心灵,当然是得心应手。这就决定了歌词这种文体应该产生一位超一流的女作家,李清照于其间应运而生。

  这仅仅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宋代又何以只产生李清照这样一位杰出的女性作家呢?这就与李清照独特的家庭出身、生活经历、以及因此形成的个性特征密切相关。文体的适应与个性的突出两方面结合,造就了宋代一位卓越的女性作家。

  一、李清照的生平李清照(1084-1151?),自号易安居士,济南(今山东济南市)人。李清照出生于书香门第。父亲李格非,字文叔,是当时著名的学者,“以文章受知于苏轼”,继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等“苏门四学士”之后,与廖正一、李禧、董荣等名列“苏门后四学士”,《宋史》为其立传。李格非的文学创作,受到人们相当高的推崇。南宋韩淲《涧泉日记》卷下转引他人评价说:“李格非之文,自太史公(司马迁)之后,一人而已。”虽为过誉之辞,但能说明宋人对其文章的推崇备至。《宋史·李格非传》的评价比较平实,说:“格非苦心工于词章,陵轹直前,无难易可否,笔力不少滞。”李清照的母亲王氏,则是仁宗朝重臣状元王拱臣的孙女①,同样出身名门,有着极高的文学修养,《宋史·李格非传》称其“亦善文”。父母双方的家学渊源,为李清照奠定了深厚的文化底蕴,缪钺先生因此称“易安承父母两系之遗传,灵襟秀气,超越恒流。”(《诗词散论·论李易安词》)

  李清照大约出生于家乡济南章丘②,童年时代随父居住在都城汴京。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18岁的李清照与21岁的赵明诚结为伉俪。赵明诚是宰相赵挺之之子,以父荫,历任州郡地方官,是著名金石收藏家。婚后,夫妻伉俪情深。两人之间有相聚的甜蜜,有别离的思念。婚后第二年,即徽宗崇宁元年(1102),政坛上的风云动荡再次波及到她的家庭。这一年,徽宗受蔡京的鼓惑,决意继承父亲神宗、兄长哲宗的变法遗愿,再度全面推行新法。崇宁者,追崇熙宁之意也。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被打入“元祐党人”之列,赶出了京师。李清照第一次经历了生活的风波打击。崇宁二年(1103),赵明诚结束太学求学生活,出仕为官。夫妻两人有了自己的经济收入,生活变得滋润自得。

  大观元年(1107)七月,赵挺之死后被罢免官职。李清照经历了再一次的生活风波打击。在政敌蔡京的指使下,朝廷大兴刑狱,因父丧去官的赵明诚兄弟锒铛入狱。所幸的是这场暴风疾雨很快就过去了。赵挺之的三个儿子一齐被罢免官职,赶回老家闲居。李清照陪伴着赵明诚,婚后第一次回到山东青州居住。这一次回青州,李清照与赵明诚夫妻共同乡居了十年时间。政和元年(1111)初,赵挺之夫人郭氏奏请朝廷恢复其已故丈夫被罢落的观文殿大学士之职,徽宗诏令同意。赵挺之的三个儿子,应该就是在这一年陆续恢复官职,再度跨入官场。大约在政和七年(1107)前后,赵明诚再度离家,开始了新的一轮仕途奔波生活。直到宣和三年(1121),才出任莱州郡守。这时候,赵明诚已经有能力将李清照从青州接出,到任所团聚。这一年的秋天,李清照离开居住了十几年之久的青州,风尘仆仆,前去与赵明诚相聚。依据宋代官员三年一任的惯例,赵明诚结束莱州任期后,应该是宣和六年(1124)转守淄州(今属山东淄博)。

  赵明诚在淄州任所,迎来了北宋动荡乃至灭亡的最后一场大灾难。靖康年间,金灭北宋,44岁的李清照举家南渡。两年之后,赵明诚在赴任湖州途中中暑病故。在颠沛流离之中,夫妻一生辛勤收集的金石文物损失殆尽,李清照在孤苦无依的生活中结束了作为词人的一生。

  以上所述,详于北宋,略于南宋。李清照南渡之后的作为,《南宋词史》还将继续涉及。

  二、李清照的个性及其成因作为一位一流的艺术大师,必须具有鲜明的个性特征,方能塑造出“这一个”,形成与众不同的风格。中国古代的女性与男性相比,更多地受到封建礼教的束缚,她们没有读万卷书的必要,没有行万里路的机会,只能静守闺中,老死牖下。“妇人专以柔顺为德,不以强辨为美也。”(司马光《家范》卷八)相比之下,古代女子更缺乏个性特征。所以,中国古代不乏女性作家,却多数是二三流的,只有李清照能够卓立于众女子之上。从李清照的一生所作所为来考察,她是一位个性鲜明、超越尘俗的女性,是一位别开生面的独创性作家。李清照能够卓立于众多女性之上,在中国历史上留下光辉的篇章,这与她始终真率地面对自己的生活,保持爽直、自由、不羁的个性密切相关。这种个性特征表现于文学创作,成为李清照跻身于一流作家行列的重要原因。

  个性是一种“具有意识性”的构成物,“是由个体的活动参加于其中的客观社会关系系统的运动而产生的。”在这种“客观社会关系系统”中,个体通过社会活动或教育等等习染而形成个性。一个人的童年、少年、青年之成长期,同样是个性逐渐形成、最后定型的时期。个性一经形成,其内质则很难改变,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探索李清照个性之成因,必须把目光回溯到她早年的生活及其环境。

  首先李清照有着良好的早期教育和宽松自由的家庭环境。李清照自幼便生活在一个学术空气与文学艺术空气都十分浓厚的家庭环境里,耳濡目染,李清照早年便接受了良好的家庭教育,为后来的文学创作打下坚实的基础。少女时代的李清照便显露出与众不同的艺术才华。她精通音乐,而且,还擅长书法、绘画,她的作品,明清之际还较多地见诸记载。当然,李清照最为擅长的还是文学创作,《碧鸡漫志》卷二称李清照“自少年便有诗名,才力华瞻,逼近前辈。在士大夫中已不多得。”才华横溢的李清照,在少女时代便显示出与众不同的文学天赋,也在这一阶段逐步形成了卓尔不群的个性。

  历代士大夫家庭不乏聪慧的才女,却很少能象李清照那样脱颖而出。这里更关键的原因是李清照生活在一个宽松开明的家庭环境之中,天真少女之身心都得到相对自由的发展,率真的心灵较少受到扭曲。这与其父李格非的学术渊源有关。李格非为苏门“后四学士”之一,其仕途沉浮与苏轼休戚相关,流传至今的《洛阳名园记》,颇有纵横家的议论气概,与苏轼文风一脉相传。可见,李格非的学术思想、人生态度都深受苏轼的影响。苏轼所论,崇尚真情与个性,鄙视程颐等理学家所倡导的“灭私欲则天理明”等违背人之本性的伦理规范。苏轼尤其反对将人的本性与欲望割裂,他说:“人生而莫不有饥寒之患、牝牡之欲,今告乎人曰:饥而食,渴而饮,男女之欲,不出于人之性也,可乎?”苏轼所说,顺应人的自然真性,个人的语言行为乃至人格都可能得到比较健全的发展。因此,苏门师生的文学创作,较多地流露出创作主体的真情本性,经常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少有现实或世俗的顾忌。道貌岸然的理学家们对此深恶痛绝,苏轼的政敌也多以此为口实,攻击苏门师友。例如,元祐三年(1088),后来成为李清照公公的赵挺之攻击黄庭坚“恣行淫秽,无所顾惮”(《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四百十一);元祐六年(1091),杨康国攻击苏辙“所为美丽浮侈,艳歌小词”,苏轼尤过之(《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四百五十五)。这与南宋人士对李清照创作的指责,如出一辙。李格非置身于苏门这样一个相对自由通脱的学术环境之中,思想意识与行为方式深受影响。表现于家庭管理与子女教育方面,李格非并不轻视或束缚女性,任随李清照自由发展身心,为李清照的成长提供了一个宽松的家庭环境。

  李清照有《如梦令》词,描述自己少女时代的生活,是最好的文献资料。词云: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这里的“溪亭”、“藕花”、“鸥鹭”都是泛指,是李清照某次出游时的所见所闻。这时,李清照应该已经来到汴京父亲的身边,歌词所写的是汴京周围某处的景色。这首词记载了李清照自在浪漫的闺中少女生活。词写自己由于醉酒贪玩而高兴忘归,最后误入“藕花深处”。由于不期而来的划船赶路少女,却把已经栖息下来的“一滩鸥鹭”吓得四下飞起。小词的笔调极其轻松、欢快、活跃,语言朴素、自然、流畅。令人诧异的是一位大家闺秀,居然可以外出尽兴游玩到天色昏黑,而且喝得酩酊大醉,以致“不辨归路”,“误入藕花深处”。迷路之后,没有迷途的惊慌,没有归家惟恐父母责怪的惧怕,反而又兴致勃勃地发现了“鸥鹭”惊起后的另一幅色彩鲜明、生机昂然的画面,欢乐的气氛洋溢始终。这样自由放纵的生活对少女李清照来说显然并不陌生,也是充分地获得父母家长许可的。否则,只要一次严厉的责骂,美好的经历就可能化作痛苦的记忆。这首词显示出少女李清照的任性、真率、大胆和对自然风光的喜爱,这样的作为及个性与李格非自由的家教、家庭环境的宽松密切相关。

  与李清照同时代的袁采记载说:“司马温公(光)居家杂仪,令仆子非有紧急修葺,不得入门中。妇女婢妾无故不得出中门,只令铃下小童通传内外。”(《袁氏世范》卷下)如果李格非也象司马光一样,甚至象《牡丹亭》中陈腐不通的杜宝,不允许女儿到自家花园游玩,李清照当然就没有上述的机会和情趣了。即使当今社会,许多父母对未成年女儿的牵肠挂肚之管束,也要比李格非严厉,更多一些规范和戒条。遥想一千多年前,古人有如此通达开明的态度,真是令人钦佩。李清照自主、自强、自信的品格在这样的环境中缓慢形成。成年之后,李清照始终不肯“随人作计”的独立性格,对爱情的大胆率真追求与表达,就根植于早年这样的家庭环境与教育。

  其次,李清照的第一次婚姻生活美满、幸福。古人通常早婚,结婚时往往性格还没有最后定型。作为一位18岁的少女,李清照结婚时性格不能说是完全成熟了。婚姻,对于任何时代的女子来说,都是生活环境的巨大改变,是人生旅程的一大转折。她们不得不结束有父母可以依傍、可以撒娇的天真烂漫的少女生活,承担起一定的家庭义务与责任,要以新的角色身份去面对陌生的公婆与丈夫。这种巨大的转变和陌生的身份,对一位位稚嫩的少女来说,往往是前期的心理与经验准备不够,而显得突兀。尤其是对古代女子而言,婚姻,意味着在重重的束缚之外,又增加一条“夫权”的锁链,许多家庭因此埋下悲剧的祸根。这在封建社会是司空见惯的。婚姻状况,对女子个性的最后成型,影响至深。古代封建社会青年男女婚姻,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对彼此陌生的男女青年骤然间被组合到一起,成立一个新的家庭,相互之间在兴趣、性格、爱好、文化修养等诸多方面经常存在着巨大反差,夫妻之间很少有恩爱可言。古代女子更多的是“所嫁非偶”,婚姻就是青春生活的坟墓。在婚后凄风苦雨的煎熬中,许多女子被渐渐消磨去才气与个性,憔悴枯萎,在凄凉无告中默默离去。宋代另一位著名的女词人朱淑真,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朱淑真的才华与创作成绩在宋代女作家中仅次于李清照。她“早岁不幸,父母失审,不能择伉俪”,所嫁非人,只能在断肠悲苦中吟咏自己的余生。没有这一段婚姻的不幸经历与非人折磨,朱淑真的创作成绩或许不在李清照之下。因此,李清照有了自己称心的丈夫,满意的婚姻,李清照确实是幸运的。

  从李清照与赵明诚后来对待婚姻生活的态度来看,两人都是感情比较投入、比较真诚的。他们都具有率真的个性、对美好事物执着追求的纯情。他们的结合,是这种个性与纯情在现实社会中所得到的某种体现。两人真是十分的幸运。他们的婚姻,从整体格局上没有摆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模式,但是,两人在婚前有了一定程度的互相了解,乃至彼此产生倾慕之情,这为他们的婚姻奠定了良好的感情基础。这在男女隔绝的封建社会里就显得非常难能可贵。中国古代封建社会里那种一见钟情、生死相恋、白头偕老、海枯石烂永不变心的催人泪下的爱情故事,只能到戏曲、小说中去寻找,只存在于文人的幻想世界之中,现实人生则要平淡实际得许多。而李清照与赵明诚这样一些朦胧的婚前感情交往,就是那个平淡实际的现实社会里的一束束火花,是平淡中的惊奇。李清照与赵明诚的婚姻,虽然不如戏曲、小说中的故事来得离奇,却完全可以套用一句老话:“有情人终成眷属”。

  李、赵二人情趣十分相投,婚后生活美满。他们节衣缩食,共同收集金石古玩,校勘题签,以读书为娱乐。夫妻诗词唱和,堪称神仙眷侣。崇宁初,李格非入“元祐党籍”,政治上遭受迫害打击,赵挺之则附和蔡京新党,成为朝廷新贵。在这一场政治风波中,李清照与赵明诚的政治倾向也完全相同,一起站在“元祐党人”的一边。李清照向赵挺之进言说:“炙手可热心可寒”、“何况人间父子情”。赵明诚政治态度同样明朗。陈师道《与鲁直书》说:“正夫有幼子明诚,颇好文义。每遇苏、黄诗,虽半简数字必录藏,以此失好于父。”(《后山居士集》卷十四)李清照作于晚年的《金石录后序》,以大量的篇幅回忆与赵明诚情投意合的恩爱生活,夫妻深情,款款流露。

  相对美满、幸福的婚姻生活,为李清照的个性持续发展提供了又一种良好的氛围环境。李清照对生活更加充满信心,其自主、自强、自信的性格最后定型。终其一生,这种性格品质没有改变。

  三、自强自信个性的表现虽然李清照幸运地获得了父母之爱和丈夫之爱,但她仍然无法摆脱那个窒息女子才华的社会给她带来的无形压力。李清照从来都是以强烈的自信与之做不屈的抗争。她的《渔家傲》最能说明这种个性特征,词云: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李清照通过写梦游太虚、谒见天帝来抒写现实中的内心苦闷,并表露出自我的倔强追求。今夜的梦境是奇特的,天空中弥漫着云涛与晓雾,变成了云雾蒙蒙的朦胧世界。在恍惚之中,词人已经置身于天上银河如此一个虚无飘渺的神话世界里,迷蒙的银河中闪烁的群星如同挂满蓬帆的航船,点点片片飞舞。词人的梦魂似乎就是乘此“星帆”进入天帝的居所,受到天帝的热情接待。天帝的殷勤问语,表明词人是天上“谪仙”似的人物,是天之骄子。事实上,这还是李清照自信、自强个性的流露。李清照自视甚高,人称李白为“谪仙”,李清照就是以此自拟。“归何处”的问语,又流露出李清照在现实世界中的迷惘彷徨。今夜星河弥漫的浓浓云雾,似乎又成为现实世界的一种投影。现实人生路途漫漫,暮色沉沉,云雾重重。李清照在庞大的现实阴影下奋力地挣扎,但世乏知音,“学诗谩有惊人句”,孤独寂寞感油然而生。这是脱落了少女、少妇时代的天真无邪、单纯幼稚之后的人生感受,其中凝聚着词人丰富的人生阅历,充满着现实生活中频遭挫折的悲剧感。倔强的李清照并不甘心在这种寂苦中沉默,而是依恃天帝的鼓励,如鲲鹏展翅,欲乘风高飞远举,奔向理想中的“三山”仙境。李白说:“大鹏一日同风起,抟摇直上九万里。”(《上李邕》)李清照就是有李白那样开阔的胸襟、强烈的自信,以及卓然于世俗之上的优越感。后人以李清照比拟李白,两者之间在个性方面也有极其相似的地方。梦境中的天帝,其实就是李清照自强不息的个性,支撑着她永不向命运之神低头。南渡之后的李清照,国破家亡,丈夫去世,孤独一身,晚景凄凉。又受到再婚与离婚的打击,频频遭受世人冷眼,心境趋于灰冷。再也没有“九万里风鹏正举”的豪情和自信。所以,这首词也不可能作于南渡之后。

  李清照这种自强自信的个性,与“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封建规范相违背,李清照与现实观念、周围社会的碰撞、冲突也就不可避免,在在现实生活中表现为种种叛逆的方式。简单梳理,大约有以下五个方面:

  第一,李清照敢于作诗讥刺公公赵挺之,以下犯上。崇宁元年定“元祐党籍”,赵挺之时官尚书左丞,为朝廷执政之一,乃当朝新贵。李清照诗“炙手可热心可寒”,化用杜甫《丽人行》“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以杨国忠比拟赵挺之,官职身份相当。杨国忠是历史上遭人唾弃的祸国奸臣,应该为导致唐朝由盛转衰的“安史之乱”负相当的责任。李清照的大胆比拟,完全无视上下尊卑的家庭等级观念,其大义灭亲的勇气,令人瞠目。袁采《袁氏世范》卷上说:“有小姑者,独不为舅姑所喜,此固舅姑之爱偏。然为儿妇者,要当一意承顺,则尊长久而自悟。或父或舅姑终于不察,则为子为妇,无可奈何。加敬之外,任之而已。”李清照所为与之公然相背。

  第二,李清照始终关切国事,不愿默守闺中。上诗赵挺之,是对徽宗年间的政坛发表意见。南渡以后,面对沦陷的北方家乡,李清照更是难以抑制内心的忧愤。她以沉痛悲愤的心情写下了“南来尚觉吴江冷,北狩应知易水寒”的诗句。对小朝廷君臣的软弱恐惧、屈辱退让,李清照愤恨满腔,她以典故讥讽说:“南渡衣冠欠王导,北来消息少刘琨。”同时,她以历史英雄人物鼓舞时人斗志,《乌江》说:“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朱熹批评说:“如此等语,岂女子所能?”(《朱子语类》卷一百四十)正是立足于性别歧视的立场,不满李清照的锋芒毕露,恰好从相反的角度突出了李清照的叛逆性格。

  第三,李清照在《词论》中敢于批评男人世界中之名流。宋代重文轻武,许多著名文人兼为朝廷重臣,誉满国中,如晏殊、欧阳修、苏轼等。李清照则从不随众,她以“知音”的身份,冷静分析词坛名家的创作,一一指出他们的疵病之所在,笔锋涉及苏轼、秦观、黄庭坚、王安石等16位词人,其中许多是父执长辈。

  第四,李清照晚年的再嫁与离异。李清照在绍兴二年(1132)夏再嫁张汝舟,婚后便发现“以桑榆之晚节,配兹驵侩之下才”的错误,毅然讼张汝舟妄增举数入官,与之离异。李清照再嫁至离异,为时不过百日。这一段史实,有李清照的自述,史籍中也言之凿凿。后人曲为之辩,否认李清照再嫁的事实,都没有令人信服的确证。另外许多学者也列举大量宋人再嫁的实例,以为李清照再嫁的旁证,具有相当说服力。然而,北宋自司马光便倡导“忠臣不事二主,贞女不事二夫”(《家范》卷八),至程颐甚至说“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要求寡妇守节的呼声越来越高,伦理规范也越来越不通人性,越来越严厉。北宋中叶以后,士大夫家妇女少有再嫁者。唐代公主再嫁者28人,宋代除宋初的秦国公主以外,以后公主八十余人没有再嫁者。李清照在这种社会风俗的转变之中,再适张汝舟,继而讼夫离异,举止确实惊世骇俗,故后代学者对此屡生疑问。但是,这种行为方式,恰恰与李清照的个性相一致。

  第五,文学创作独辟蹊径,敢于流露真感情,将内心世界坦陈在作品之中,自成一家。李清照真率地描写自己少女时期欢快的生活和对爱情的朦胧向往,尤其是婚后毫不遮掩地将对丈夫的爱恋、思念之情倾诉于笔端,招致“自古搢绅之家能文妇女,未见如此无顾藉也”(《碧鸡漫志》卷二)的斥责。无论是对李清照持推崇或贬斥态度的评论家,都异口同声地肯定李清照词“往往出人意表”(宋彧《萍洲可谈》卷中),“创意出奇如此”(罗大经《鹤林玉露》卷十二),“独辟门径”(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等等。李清照文学创作之巨大成功,相当大程度上得力于她“无顾藉”的个性。如果李清照稍稍堕入“温良恭俭让”的魔道,文学史上必将少一位光彩耀人的女作家。
李清照在她的那个时代是独一无二的。陆游《夫人孙氏墓志铭》载云:“夫人幼有淑质。故赵建康明诚之配李氏,以文辞名家,欲以其学传夫人。时夫人始十余岁,谢不可,曰:‘才藻非女子事也。’”(《渭南文集》卷三十五)一位女童竟受封建礼教毒害如此之深。李清照的前前后后,有多少才华横溢的女子,在封建礼教的扼杀之下个性泯灭,被默默吞噬。只有倔强自信的李清照留芳青史,李清照是幸运的。

  ①关于李清照母亲王氏的出身,有多种说法:《宋史·李格非传》称其是"王拱臣孙女";庄绰《鸡肋编》卷中则称李格非为岐国公王珪之父王准的"孙婿",似乎李清照的母亲是岐国公王珪之父王准的孙女。王仲闻先生《李清照集校注·附录·李清照事迹编年》辨析说:"庄绰与清照同时,且所云秦桧与孟忠厚为僚婿,与史实合,疑庄绰所言为是。"当代学者大都认可王仲闻先生之辨析。陈祖美先生的《李清照评传》也采用王仲闻先生之说,认为李清照母亲更可能是当时宰相王珪的侄女。然陈祖美先生近期又撰文,依据李清臣《王珪神道碑》所言"……女,长适郓州教授李格非,早?quot;之说,断定:"王准孙女是他(李格非)的前妻,前妻早卒后,又娶王拱臣孙女为继室。"于是,史料文献中的两种矛盾记载,便可得到合理的解释。应该说,这是根据史料做出的更具说服力的判断。不过,陈祖美先生又推断:李格非在前妻去世后,曾鳏居七八年之久,李清照为前妻所生,出生后不久母亲即去世,父亲在京师为官,李清照一直寄养在原籍,与今天唯一见诸记载的小弟李迒乃异母姊弟,"大约是在16岁的花季,来到父亲和继母所在的汴京’有竹堂’。"(《对李清照身世的再认识》,《文史知识》1998年第10期)这样的推断,有两点可疑之处:其一,李格非曾鳏居七八年之说没有任何史料证据。在男尊女卑的封建社会,男子早年丧偶,续弦就成为头等大事,这里不仅仅是一个人伦的问题,而且还涉及到生殖养育、广大门庭的封建孝道。所以,以常情常理推测,李格非长期过着鳏夫的生活是不可能的。其二,李清照如果早年丧母,父亲又不在身旁,孤苦伶仃地寄居在原籍,一直到16岁,怎么在李清照早年的诗词里一点也读不出"林黛玉式"的身世孤苦、凄凉,有的只是少女的浪漫、欢快。因此,我认为"李格非先娶王准孙女,早卒,再娶王拱臣孙女"之说成立。然前妻早卒,不曾生育,李格非丧偶不久后当再娶,李清照与李迒都是李格非续弦王氏所生,李清照早年是幸福地生活在父母身边的。

  ②李清照出生于宋神宗元丰七年(1084),这正是李格非奉调回京的前一年。宋代下层官员,俸禄低微,有时甚至连保证基本生活都有一定困难。有县尉曾题诗自嘲说:"五贯九百五十俸,省钱请做足钱用。妻儿尚未厌糟糠,童仆岂免遭饥冻?赎典赎解不曾休,吃酒吃肉何曾梦。"(《墨客挥犀》卷二)而且,宋代一任官员考评升迁期间,一般都有进京述职或等待新任命的空闲时间,他们往往利用这段空闲时间回家探亲。很难想象此时俸禄微薄的李格非会拖着产后不久的妻子与尚在襁褓之中的幼女旅途奔波。合理的解释应该是李格非在京师生活安定之后,才将她们母女接回一起居住。此前,李清照与她的母亲一直生活在济南家乡,李清照也应当出生在家乡--济南章丘。

  第二节 李清照前期词作李清照存词47首。她的诗和散文也都有较高成就,但却以词著称于世。她的词以金兵攻占汴京为分界线,约可分为前后两个不同历史时期。前期,她的词爽朗明快,善于描写自然景物,反映爱情生活,歌唱离情别意。南渡以后,她备尝国破家亡与颠沛流离之苦,生活视野有所扩大,词的内容多为思旧怀乡或反映个人身世的今昔之感,对国家前途与民族命运的关怀也时有流露。其过于凄苦哀伤之情调,是那个时代与家国苦难在歌词中艺术地体现。

  “国家不幸诗人幸,话到沧桑句便工。”应该说,最能体现李清照词的思想深度和艺术成就的作品出现于南渡之后。然而,李清照卓越的艺术才华,在前期词作中同样有着熠熠闪光的表现。词人之大胆真率的心灵描写和清丽自然、流转如珠的语言运用等艺术特色,也贯穿于前后期词作之中。纵观李清照的前期词作,大致表现了她闺中少女的生活情怀、婚姻的甜蜜与夫妻的深情、对丈夫的别后相思等几方面内容。

  一、少女烂漫情怀的表露少女李清照纯真、自由的个性,充分地展露在对自然山水的喜爱中。有了《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的叙述,就可以知道少女李清照外出游玩是比较随意、尽兴的。家庭的诗书教育是一个方面,山水景物的陶冶成为李清照早期教育的另一个方面,这就培养了李清照对生活的热爱与极其敏捷独到的审美感受能力。李清照总是欢欣鼓舞地投入到大自然的怀抱之中,品赏美丽的景色风光,生活是如此的美好而灿烂。《怨王孙》说:

  湖上风来波浩渺,秋已暮、红稀香少。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莲子已成荷叶老,清露洗、苹花汀草。眠沙鸥鹭不回头,似也恨、人归早。

  文人墨客向来有“悲秋”的传统,所谓“悲哉秋之为气也”。面对秋天枯萎憔悴的花草,萧条冷落的景色,人生不如意之事就会涌上心头,多愁善感的文人不免就凄凄惨惨、唏嘘感涕、伤心不已。宋代之前,只有极个别心胸开阔的诗人跳出“悲秋”的传统,以欣喜的眼光赏识着秋天的美景。中唐诗人刘禹锡一生频遭挫折,却始终不改倔强刚硬的个性,他对秋天的景色就有另外一幅眼光,《秋词》说:“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晚唐诗人杜牧出身名门,才华出众,自视甚高,一生积极想有所作为,他对秋日景色也有另一番赏识,《山行》说:“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李清照作为女子世界中的豪俊,其豁达的胸襟、爽朗的个性、开阔的视野,毫不逊色于前辈优秀诗人。面对“红稀香少”的暮秋季节,词人不是在为荷花稀落、荷叶枯萎等流逝的风光景色而惋惜感伤,而是兴趣盎然地与“水光山色”相亲,品尝大自然“无穷”的美妙,以充满诗意的画笔勾勒出一幅优美动人的深秋湖面风景图。这里,湖水浩渺,波光粼粼,清澈的绿波与岸边的“苹花汀草”掩映成辉。整个画面的色调清新秀丽,景物疏落有致。少女的欢欣,使得“莲子已成荷叶老”的深秋湖面也透露出勃勃生机。词人是这样地喜爱自然山水的美好风光,以至留连徘徊,依依难舍。然而,词人却转折一层表达,不直接写自己留连忘返的情思,而是写“眠沙鸥鹭”对早早归去游人的埋怨,以表述自身对“水光山色”的无限依恋之情。可以设想,词人今天又是一次“兴尽晚回舟”,临别之际却再度留恋,词人完全陶醉于迷人的风光景色之中。只有感觉到现实生活的美好灿烂,对现实生活充满了热情,对未来充满了信心,词人才会用如此轻灵欢快的笔调去描绘暮秋景色,以如此爽朗开阔的胸襟去拥抱自然。

  李清照一生中留下了许多题咏花卉的词作。这些作品同样显示出词人对自然景色的无限喜爱之情,对美的事物的敏锐捕捉与表达能力。品味词作情调,其中一些比较舒畅欢快的作品,应该是少女时候的创作。如一首《渔家傲》说: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共赏金尊沉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这首词写雪里赏梅的情趣,突出雪梅晶莹的外观和高洁的品格。在大雪覆盖的严寒冬季,透过雪中一枝“寒梅”,词人已经感觉到“春信”的即将来临。少女的欢快和浪漫,洋溢在这酷冷的日子里。为了好好端详这一片雪白背景中独自傲放的“寒梅”,词人准备了“金尊”美酒,放怀畅饮。冬日的景色,因这一枝“寒梅”而平添数分“旖旎”风光,变得妩媚多姿。词人以“玉人新浴”、“新妆”写“寒梅”的净洁、清丽、高雅,对此“寒梅”同样留连忘返,以至明月升起,天地间一片晶莹玲珑剔透。“此花不与群花比”,雪里“寒梅”的秀丽、高洁、孤傲,都是超然于群芳之上,这又隐隐是少女李清照卓然独立、桀骜不驯性格的写照。对生活充满了热情向往的少女李清照,在她的笔下,写秋景而不萧条,写冬景而不严酷,处处挥洒着少女的青春活力。

  李清照少女浪漫的情怀,还展现在对未来爱情的朦胧追求上。她的《点绛唇》词,隐约透露出李清照与赵明诚这两位对幸福爱情与婚姻充满了憧憬的青年男女,婚前曾利用机会彼此见过面。词说: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李清照的闺中生活真是无忧无虑,充满了开心与欢乐。这首词的上片描写少女李清照荡秋千尽情嬉戏的场面。自由自在的少女宛如一支快乐的小鸟,在“露浓花瘦”的暮春季节,气候冷暖适宜,着“轻衣”而荡秋千,以至浑身“薄汗”,玩得酣畅淋漓。下片写外客来访、李清照匆忙躲入闺中这样一个忙乱的小场面。“蹴罢秋千”,稍作休息,却正好碰上了客人来访。为了躲避外客,慌张不知所措到“袜刬金钗溜”。象李清照这样大胆、真率、任性的少女,有如此过度的害羞与紧张,暗示着来客与她有着密切的关系。李清照毕竟不同一般少女,临进闺房之门的一刹那,她寻找借口“倚门回首”,峰回路转,佯装“却把青梅嗅”,暗地里端详来客。“青梅”的细节描写则将李清照如此忙乱慌张的原因点破,原来客人就是她“青梅竹马”的未来夫君。这一“回首”,再次显示出少女李清照的任性和与众不同。赵明诚是李清照的同乡,两人从小不一定玩耍长大,“青梅”的典故是一种诗意夸张的运用。但这里典故用得天真、俏皮,闺中少女的羞怯、活泼与对未来夫婿的心仪,尽在这一“回首”中。所以,清代李继昌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之句“酷肖小儿女情态”(《左庵词话》)。

  这首词脱胎于晚唐韩偓的《偶见》,诗曰:“秋千打困解罗裙,指点醍醐索一尊。见客入来和笑走,手搓梅子映中门。”韩偓的诗场面比较单一,李清照词的描写则深入细腻、生动活泼得多了。后人仅仅依据这首词的“词意浅薄”,词中女子的举止不象是名门闺秀,而与市井妇女之行径相似,便否定这是李清照的作品,这样的推断是不能成立的。李清照一生中写过许多被同时代封建迂腐夫子们骂为“闾巷荒淫之语,肆意落笔”(《碧鸡漫志》卷二)的大胆率真的好词,体现了李清照独立不羁的个性。所以,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应当仍然将此词认定为李清照即将出嫁时的作品。李清照的父母,就是没有拿封建的条条框框去约束、规范他们的女儿,这再一次说明李清照的少女生活是健康幸福、自由自在的,她的大方开朗性格就是这种家庭教育环境的产物。
二、闺中寂寞情绪的表达在父母的温馨呵护下、在有着浓郁文化气息的家庭环境中、在风光秀美的湖光山色景致里,无忧无虑长大的李清照,对美的事物有一份独特的敏锐和细腻的情感,这一切同时也培养了李清照感情的丰富细腻。随着年龄的增长、性别的觉醒,少女李清照少了一些天真烂漫,多了一些难以言说的心事。面对春来秋去的景色,李清照渐渐变得娴静而更多一份婉转的深思。闺中生活是自由的,但也不能免除少女内心深处的寂寞。《浣溪沙》说:

  小院闲窗春色深,重帘未卷影沉沉。倚楼无语理瑶琴。远岫出云催薄暮,细风吹雨弄轻阴。梨花欲谢恐难禁。

  独处小院,独对闲窗,春色深深,词人领略了一份不可捉摸的寂寞孤单。“重帘未卷”,是词人没有心思、没有情绪的结果。而重帘遮挡之后,闺中光线越发昏暗,词人的寂寞又更深了一层。这样无言的寂苦,只好通过“理瑶琴”来排遣。“理瑶琴”,是少女李清照所接受的早期教育的一个方面,是她的日常活动之一。从李清照后来的所作所为来看,她十分精通音乐,早期的全面教育为她奠定了良好的基础。词人倚楼之际,还看见室外薄暮时候缕缕缠绕于远山的云絮,微风吹拂下的蒙蒙细雨。敏感的少女立即联想到:春色已深,春光将逝,在这风雨之中,梨花恐怕要纷纷飘谢了。户外景色的逐渐暗淡,春天美景的逐渐凋零,使少女心头那一丝丝飘忽的愁绪更加拂之不去了。一味的天真烂漫,反而显得肤浅。有了这一缕缕说不清楚的愁绪纠缠,少女李清照显示出安闲宁静的一面,李清照成熟了。

  李清照此时会留恋自己喜爱的即将消逝的春日美景,惋惜美好时光的短暂,这闺中寂寞愁绪的背后,隐然飘荡着一丝少女“思春”的情怀。《如梦令》说: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昨夜一场“雨疏风骤”,摧残海棠,催送春天归去,敏感的词人不用到户外观察,用细腻的心灵去感觉,就能知道肯定是一幅“绿肥红瘦”的狼藉景象。以淡淡的愁怀去体察自然景致的细微变化,也是由词人的特定心境决定的。昨夜的饮酒入睡,是否有什么宽慰不了的私人情怀呢?结合下文对春日景色渐渐离去的着急,不难体会出少女对自己虚度闺中光阴的焦虑。“伤彼蕙兰花,含英扬光辉。过时而不采,将随秋草萎。”(《古诗十九首·冉冉孤生竹》)这一份对青春美好年华的珍惜,是古往今来的感情敏锐细腻的女子所共有的。古代女子的唯一好出路就是寻觅到一位如意郎君,嫁一位好丈夫。所以,少女珍惜青春年华之时,就抑制不住内心的丝丝缕缕的“思春”情怀,李清照也不例外。日后,李清照对自己的婚姻有如此深沉的一份情感投入,在早期这些伤春伤怀的作品里已经可以看出端倪来了。这首词的构思也十分巧妙,词人用对话构成情感的递进深入,用粗心的“卷帘人”来反衬自己的敏感细腻,将少女幽隐不可明说的情怀含蓄展示在读者的面前。

  词中所表达的意境,前人、今人诗词中也屡屡涉及。盛唐孟浩然《春晓》说:“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春眠是舒适的,酣恬沉睡的诗人不知拂晓已到,是处处啼鸟声惊醒了诗人。春天清晨的勃勃生机透过“啼鸟声”显露出来。醒来后,诗人立即想起昨夜的风雨,于是便关心有多少花瓣被催落。诗人听闻啼鸟声的欣喜,对落花的关心,都表现了对大自然的热爱。这首五言绝句着重表现的是抒情主人公春晓之际的舒适甜畅,语意缓缓,对“花落”的担忧也是淡淡而来,渐见深情的。晚唐韩偓将这一番诗意改用问句表达,《懒起》说:“昨夜三更雨,临明一阵寒。海棠花在否?侧卧卷帘看。”对落花投以更多的关注,但“侧卧”的从容姿势说明诗人的心情并不那么紧张迫切。与李清照同时的大词人周邦彦也有过类似的艺术构思,其《六丑》说:“为问花何在?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吐辞典雅的词人,将落花比拟作“楚宫倾国”般的美人,语意又婉转一层。李清照的词显然直接从韩偓作品中变化而来。这种被他人反复表述过的诗意,李清照出之以全新的构思。对话的双方身份明确了,反衬的作用更加明显。“绿肥红瘦”的比拟,令人耳目一新。小词用语浅近平白,语意却深沉含蓄,表现了花季少女的朦胧淡约愁思。宋人对这首词就非常赏识,《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六十说:“近时妇人能文词如李易安,颇多佳句。小词云:(词略),‘绿肥红瘦’,此语甚新。”《藏一话腴》甲集卷一则说:“李易安工造语,如《如梦令》‘绿肥红瘦’之句,天下称之。”
这样朦胧淡约的愁思,在李清照其它一些游赏景物的小词中也时时流露。《浣溪沙》说:

  淡荡春光寒食天,玉炉沉水袅残烟。梦回山枕隐花钿。海燕未来人斗草,江梅已过柳生绵。黄昏疏雨湿秋千。

  寒食清明,春光融和,春风和煦。这是闺中少女一年中最忙碌、最欢快的季节,可以招呼女伴一起踏青出游,或斗草比试,或荡秋千嬉戏。江梅虽已凋残,杨柳又是依依,景色秀丽宜人。然而,一丝拂之不去的愁绪缭绕于词人的心头。从清晨玉炉沉香的袅袅残烟里,从依恋“山枕”而久久回味的昨夜梦境中,少女淡淡的愁思隐约可见。春日里,有什么事情能令性情活泼欢快、生活自由自在的李清照发愁呢?大约就是到了性别觉醒年龄的少女的思春情怀了。昨夜的梦境恐怕也与这样一位心目中的如意郎君有关。词人不明明白白地将愁绪的具体所指道破,少女有少女的害羞、矜持,词人只是通过黄昏时刻、疏雨稀落、打湿秋千如此一幅迷蒙的画面,将深藏心底的愁绪略略说出。待字闺中、到了嫁娶年龄的李清照,由于这一份少女的思春情怀,少了一些早年的雀跃,而显得娴静成熟。

  李清照毕竟是开朗活泼、大胆真率的,她很少也不愿意受封建礼教的规范。对少女内心最羞于启齿、最隐秘的那份思春情感,有时竟然脱口而出。《浣溪沙》说:

  绣面芙蓉一笑开,斜飞宝鸭衬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一面风情深有韵,半笺娇恨寄幽怀。月移花影约重来。

  词写一位获得爱情滋润因而显得熠熠生辉、艳丽照人的青春少女幽会前后的情感体验。期待幽会时的喜不自禁、幽会后的寄信重约再见日期,都说明这次幽会给女主人公带来非常甜蜜的感受。上片写幽会前少女的动人情态:面如芙蓉,清丽秀美,掩饰不住的内心喜悦化作满脸灿烂的笑容。尤其是斜靠在“宝鸭”香炉上默默回味爱情的甜美时的那秋波一转,更是将心底的秘密暴露无遗。“眼波才动被人猜”一句,得历代评论家的赏识,清人田同之称其“真色生香”(《西圃词说》)。思春少女娇媚、多情的神态,被词人绘声绘色、惟妙惟肖地刻画出来。下片写幽会回来之后的情思。满脸的“风情”韵致,说明这位少女还沉浸在幽会的甜蜜之中。才分手不久,立即对意中人思念不已,分别的愁恨便阵阵涌来。于是,少女将这“娇恨”写入信笺,寄予对方,焦急地重约在“月移花影”的朦胧美好夜晚再度相见。词人非常巧妙地将笔墨落在幽会前后的期待与回味之描写上,而将幽会的过程轻轻地放过。既含蓄隐约,又细腻深入地写出思春女子情感体验、情态表现的丰富多彩。因为幽会时的喜悦与幽会前后的情感微妙变化相比,反而显得单调。

  李清照本人是否真正经历了这样一场甜蜜的幽会,还值得商讨。或许这仅仅是李清照借题发挥的题咏之作,然其中必然渗透了李清照的个人情感体验,或者说是她对美好爱情的向往。封建卫道士往往由于这首词的感情写得过于流露而否定其为李清照的作品,这正是不理解李清照大胆真率、独立自信的个性而造成的误会。

  三、夫妻款款深情的展现“有情人终成眷属”,李清照夫妻因此有了婚后的一段甜美时光。婚后两年以来共同爱好的培养、彼此的爱慕、时而分离的思念,都加深了两人的情感。与心爱的丈夫朝夕相处,李清照时时表现出楚楚可爱、娇媚依人的神情。她的词记录了这段生活与情感。《减字木兰花》说:

  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泪染轻匀,犹带彤霞晓露痕。怕郎猜道,奴面不如花面好。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

  李清照喜爱梅花,常常通过咏梅自我比拟。这首词不是咏梅词,却仍然以梅花的形象比喻自己。春天的时候,从卖花担上买得一枝含苞欲放的梅花,鲜艳的花瓣上还带着薄薄的晨露。青春妙龄的少妇李清照,买花是为了赏花,是对美的欣赏;同时也是为了装饰自己,珍视自己的青春年华。花季女子,最爱美丽的鲜花。这时候的精心化妆,当然是为了博得丈夫赵明诚的赏识,所以,卖花、戴花的动作中又多了一层对幸福爱情执着追求的含义。一心想获得丈夫全部爱情的女子又是“小心眼”的,她会对周围一切与自己比美的事物发生莫名其妙的嫉妒,这种嫉妒又转过来表现她对丈夫的深爱。因此,买得鲜花的李清照,忽然多出了一个心眼:不知丈夫是否会更赏识这梅花,认为“奴面不如花面好”。对自己青春容颜充满信心、争强好胜的李清照,便一定要与梅花比个高低,特意将梅花“云鬓斜簪”,让丈夫仔细端详,究竟谁更漂亮。通过这种对丈夫撒娇的动作,表现出小夫妻之间的亲昵和温情。充满了自得、自信的语气里,透露出李清照婚后的愉悦欢欣。实际上,李清照并不担心丈夫分心到梅花上,只不过借这样一个题目与丈夫逗趣撒娇。少妇的柔情婉娈在这些夫妻日常生活画面中得到徐徐展示。

  赵万里辑《漱玉词》时,又以“词意浅显”为理由,否认这是李清照的作品。其实,李清照众多作品皆深得民歌风韵,活泼清新。“易安体”之清丽自然的特色,就是从民歌中汲取了相当的养分。这首词从民歌中脱胎而出的痕迹非常明显。唐无名氏词《菩萨蛮》说:“牡丹含露真珠颗,美人折向庭前过。含笑问檀郎,花强妾貌强?檀郎故相恼,须道花枝好。一面发娇嗔,碎挼花打人。”李清照用其意,语言变得相对雅丽。在写夫妻日常生活甜蜜恩爱的同时,突出了自己自信、争强的个性,这与李清照的为人非常吻合。
与《减字木兰花》格调、语意相近的小词还有《丑奴儿》,清代王鹏运四印斋本《漱玉词》注也认为这首词“词意肤浅”,不象是李清照的作品。这类猜测如果没有证据的话,都不足为凭。这首词说:

  晚来一阵风兼雨,冼尽炎光。理罢笙簧,却对菱花淡淡妆。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笑语檀郎,今夜纱橱枕簟凉。

  闺中少妇的日常生活是平淡的,无非是梳妆、弹琴等一些琐碎小事,而且每日重复。但如果有了一位心爱的夫君常伴身旁,平淡的生活将闪耀出奇异的光彩,一切琐事都将蕴涵着夫妻绵绵的情谊。李清照就是选择了这样一个日常生活画面来写夫妻生活的无穷乐趣。这是一个酷热的夏季,黄昏时刻一阵的“风兼雨”,消除了大地的炎热,带来了夜晚的清爽凉快,李清照与赵明诚有了一个纳凉消闲的好时光。于是,李清照对夫君而“理笙簧”,这是李清照从少女时代以来就喜欢的日常消遣。在自己心爱人的面前,又不免格外投入。一次演奏结束,恐怕是“薄汗轻衣透”,脸上妆饰略显凌乱。李清照兴致勃勃,她仍然不想卸妆入寝,仍然想延续与赵明诚倾心相对的旖旎时光。她便对着“菱花”镜子再施“淡淡妆”,时时要以最光彩美丽的形象出现在丈夫面前。“女为悦己者容”,对镜梳妆,丈夫在身后偎依相看,这是夫妻生活中多么亲昵甜蜜的小场景!妆饰完毕,穿着“绛绡缕薄”的丝织衣裳,如冰雪般洁白晶莹的肌肤隐约可见,阵阵“酥香”淡淡传来,赵明诚一定会陶醉其中。下片开头两句的描写,是李清照对自己肤容美貌的非常珍视与自信。女子梳妆打扮之后,总是要好好自我欣赏一番,这大约是古今相通的。而李清照的这一份珍视与自信,就与欣赏她、热爱她的丈夫赵明诚密切相关。只有在心爱与爱她的异性之前,今夜的梳妆、穿著、美丽,才有其特殊的意义。古代女子“出嫁从夫”,一生中只能面对这样一位特定的异性,如果没有丈夫的爱意和赏识,对一位妻子的容貌自信与生活兴致都将是极大的打击,她将只能在“雨横风狂”的环境中默默地“泪眼问花”。李清照是幸福的。所以,她又能够“笑语檀郎,今夜纱橱枕簟凉”。今夜的凉爽,将宜于寝眠入睡,其中暗示着夫妻的欢娱恩爱。李清照就是这样真诚大胆,闺中亲昵语、亵狎语敢于形诸笔端,她是在由衷地表达恩爱夫妻生活的无穷乐趣。与李清照同时代的王灼在《碧鸡漫志》卷二里斥责李清照说:“闾巷荒淫之语,肆意落笔。自古搢绅之家能文妇女,未见如此无顾藉也。”指的就是这类语言的作品。而李清照能够卓然于纭纭女子之上,成为文学史上不朽的作家,也得力于她的真性情与坦率大胆。

  李清照现存唯一的一首咏牡丹花之作《庆清朝》,语调从容和缓,对雍容富贵、秾艳盛丽的牡丹充满着赞叹之情,与词人这个时期的生活格调相侔。词说:

  禁幄低张,彤阑巧护,就中独占残春。容华淡伫,绰约俱见天真。待得群花过后,一番风露晓妆新。妖娆艳态,妒风笑月,长殢东君。东城边,南陌上,正日烘池馆,竟走香轮。绮筵散日,谁人可继芳尘?更好明光宫殿,几枝先近日边匀。金尊倒,拚了尽烛,不管黄昏。

  上阕正面咏花,写出牡丹的容颜、姿态、仪表、风貌、神采。牡丹是娇贵的,需要有低低垂挂的帷幕和朱红栏杆的悉心精巧呵护。这样,在暮春时节群花凋零之际,牡丹才能艳丽开放,“独占残春”。唐人皮日休《牡丹》说:“落尽残红始吐芳”,李清照用其诗意。牡丹绽放时的美丽是天然的,她容颜淡雅,姿态柔婉,纯真无暇。“待得群芳过后”,风吹露洗,牡丹如同拂晓新妆的美人,更加显示出清丽妩媚的迷人姿容。这二句也是对“就中独占残春”的详细解释。“妖娆艳态,妒风笑月,长殢东君”,惟独牡丹盛开之际才有这番艳丽雍容的仪态。在风月丛中,在春天的相伴之下,牡丹傲然怒放。从唐朝以来,人们就有倾城观赏牡丹的习俗。唐人刘禹锡《赏牡丹》说:“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北宋邵雍《洛阳春吟》也说:“须是牡丹花盛发,满城方始乐无涯。”所以,下阕就转写满城赏花的盛况。“东城边,南陌上”,赏花的人群熙熙攘攘。人们或者乘坐“香轮”小车,竞相奔走,观赏牡丹;或者张罗“绮筵”,歌舞相随,花中作乐。池塘四周,别馆旁边,牡丹盛开之处都笼罩在和暖的阳光之中,也被兴致勃勃的人群“烘”挤得分外热闹。“绮筵散日,谁人可继芳尘”二句是过渡,从民间的纵情狂欢过渡到宫廷的高雅清赏。当宫外的牡丹渐渐开尽,游人渐渐散去,喧闹渐渐消逝,宫中的牡丹依然匀称地开放着。宫内依然可以举“金尊”,点红烛,“不管黄昏”的到来,尽情赏花。汉朝有宫有殿,俱名明光。《三辅黄图》卷二引《关辅记》说:“桂宫在未央北,中有明光殿。”卷三又说:“明光宫,武帝太初四年秋起,在长乐宫后,南与长乐宫相连属。”后世用来泛指皇家宫殿,苏轼《虢国夫人夜游图》说:“金鞭争道宝钗落,何人先入明光宫?”李清照这里用来代指北宋京城汴梁。所以,这首词非常可能作于与赵明诚一起居住京城的这段时间内。

  四、婚后离情别思的抒发李清照的婚姻是幸福的,因此,词人更加不堪忍受离别相思的折磨。南渡以前,赵明诚需要求学、求仕,需要离家奔波,夫妻离别是不可避免的。作为一个感情细腻丰富、渴望获得异性爱情的女性作家,李清照内心的离愁别恨汹涌而来,留下了诸多脍炙人口的名篇佳作。

  北宋年间,李清照与赵明诚有过多次离别。新婚燕尔,李清照夫妻都居住在汴京,但是,赵明诚当时还在太学读书,平日寄居在校舍,只有初一、十五等日子方可请假回家。这一对涉世未深的青年男女,刚刚品尝了新婚的情爱,就不得不分手。相聚短暂,分别日久,使纯情的李清照第一次咀嚼了离别的苦涩滋味,写下了许多动人的抒写相思别离的词章。《怨王孙》说:

  帝里春晚,重门深院,草绿阶前。暮天雁断,楼上远信谁传?恨绵绵。多情自是多沾惹,难拚舍。又是寒食也。秋千巷陌,人静皎月初斜,浸梨花。

  这首词写春暮时节闺中独处的寂寞,相思怀人之意,含蓄透露。“帝里”,即指当时的都城汴京。这表明词人当时也居住在京师,那么,这一段分别的痛苦,应该是赵明诚寄居太学斋舍、闭置不出而带来的。爱人不在身边,闺中寂寞无聊,又正是花红衰败、“草绿阶前”的暮春时候,闺中少妇更提不起兴趣外出赏春游玩,只是深院重门紧闭,独对空闺,任凭离别的思绪纠缠环绕于心头。这与少女时代“兴尽晚回舟”的李清照,有了很大的区别,愁思使人变得稳重宁静。几乎是下意识的,词人重复了登楼眺望的动作。赵明诚回家探亲的日子是固定的,登楼眺望也是无济于事。更何况天色已昏黑,连能够为人传达书信的大雁也看不见,所以,即使是将自己一腔的相思情怀写成书信,也无由寄达。赵明诚与李清照同在京城,“远信”云云,是一种夸张手法,突出的是心理距离。由于相思的痛苦而拉大了两人相隔的距离,那怕在生活中实际距离并不太遥远。欧阳修《蝶恋花》说:“庭院深深深几许?”所描述的也是一种心理距离,否则,再大的庭院,距离也是有限的,那至于“深深深几许”。这种将实际距离夸张成心理距离的手法,在古诗词中比较常见,如五代毛文锡《醉花间》说:“银汉是红墙,一带遥相隔。”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内心的相思愁绪无人诉说,无处寄达,无法排解,自然是离恨绵绵,无休无尽了。词人自知“多情”无法“拚舍”,只得默默忍受。这时,闺房外面的“秋千”无人问津,周围静悄悄的,惟见明月升起,将银辉洒向梨花,也洒向大地。词人在闺楼里枯坐了一天,从白天到昏暮到皎月升起。对丈夫感情之深厚,思念之愁苦,于此可见。

  更加长久的夫妻分离生活出现在徽宗政和年间。赵明诚大约在政和七年(1107)前后再度出仕,直到宣和三年(1121)才接李清照前去团聚,其间夫妻大约有十四年的分离时间。这一次,是李清照与赵明诚结婚十几年之后的第一次时间较长的离别。新婚之际,赵明诚回太学读书,两人也曾有过离别。但是,一方面两人还共同居住在汴京,另一方面分离是短暂的,重新相见的时间也是确定的。所以,李清照那段时间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愁苦之情。这一次就不同了,宦海浮沉,四处奔波,对身在官场者是很平常的事。李清照不知道赵明诚在外为官需要多少时间,要辗转多少地方,也不知道赵明诚何时才有相对稳定的职务,自己可以前去团聚。相亲相爱,默默相守,在青州度过了近十年的时光,忽然面临了这么一场离别,李清照是非常不适应的。李清照许多抒写离情别思的真挚感人的的篇章,应该都作于这一时期。《一剪梅》说: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元代伊世珍的《琅嬛记》卷中对这首词的创作背景有过一段记载:“易安结缡未久,明诚即负笈远游,易安殊不忍别,觅锦帕,书《一剪梅》词以送之。”今人王仲闻在《李清照集校注》中则指出:“清照适赵明诚时,两家俱在东京,明诚正为太学生,无负笈远游事。此则所云,显非事实。”(第25页)王说甚是。这首词肯定不会写于新婚后不久。李清照与赵明诚结婚后的前六年时间,两人共同居住在汴京,后来近十年时间又一起屏居山东青州,一直到李清照34岁左右,赵明诚起复再次出来做官,两人才有了分手离别的时候,这首词应该作于这一段时间。

  婚后,李清照与赵明诚志趣相投,相互爱慕,多年的婚姻生活使他们之间建立起深厚的夫妻感情。丈夫外出做官,分离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但是,李清照还是无法忍受离别所带来的相思痛苦折磨,她将这种情感淋漓尽至地倾吐到这首作品之中。起句“红藕香残玉簟秋”,就为相思怀人设置了一个凄艳哀婉的场景:色彩鲜艳、气味芳香的红色荷花已经凋零殆尽,坐在精美的竹席上可以感觉到秋的凉意。秋的萧瑟枯萎,叫离人更难以抵御相思愁绪的侵袭,这秋凉,甚至一直穿透离人的心扉。“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雁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曹丕《燕歌行》),自古以来,冷落的秋天就是一个典型的悲伤怀人的环境。在这样的季节里,丈夫只身赴任,将自己留在家中,离别的愁苦意绪就时时涌上心头。“轻解罗裳,独上兰舟”,暗含对轻易别离、独自登程的怨苦之意。为生计、前程奔波,离家为官,这在普通夫妻之间都是十分平常的事情,而且还是一件为家庭带来光明前景的令人高兴的事情。对丈夫一腔深情的李清照却并不注重光宗耀祖或丈夫的前程,在乎的只是夫妻的恩爱。所以,她才会埋怨丈夫的轻易离别,将自己独自留在家中。这种埋怨是没有道理的,正是词人这无理的埋怨,才透露出夫妻之间的深厚情感。既然离别已经是必须面对的现实,李清照只能盼望着早日重聚。“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三句,充满着热切的期待之情。自从夫妻分手之后,李清照经常翘首遥望“云中”。其间,或许也有“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之类的误会,有满怀的希望和时时的失望,但是,李清照坚信丈夫对自己的爱情,坚信丈夫牵挂自己如同自己对他的思念。当“雁字回时,月满西楼”的时候,大雁会捎来丈夫的书信,夫妻团圆的日子便指日可待。这种期待与自信,是对丈夫的深情眷恋,是对美满婚姻的最好回味,是对未来生活的无限希望。李清照在古代社会里是幸运的,她有了一位心爱的丈夫,有了一段美满的婚姻。甚至是分手之后牵肠挂肚的思恋,也令人羡慕不已。

  下片写别后的相思,脱口而出,自然感人。“花自飘零水自流”,写别离已成事实,令人深感无奈,就象春花不由自主地飘零、随着流水消逝而去一样。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词人感觉到一种“长恨此身非我有”的无法把握自己命运的悲苦。况且,舜华转眼即逝,人生又有多少如春花一般的美好时光呢?词人不禁为此长长叹息。李清照深深懂得丈夫对自己的思念也是相同的,所谓“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对丈夫的理解,更增添了思念之情。于是,这种恋情别思就再也没有办法排解了。“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说明词人不堪相思的折磨,也曾做过多种努力,想把自己从痛苦中摆脱出来。然而,所有的努力都归之失败,表面上眉头虽然舒展开来了,但心头的愁结依然如故。相思之情从外在的“眉头”深入到内心的深处,无论如何也是无法解脱了。李清照注定要在相思愁苦中煎熬下去,一直等到丈夫归来的那一天。

  这首词集中抒发了作者对丈夫的深挚情感,吐露了不忍离别之情以及别后的相思之苦,将一位沉湎于夫妻恩爱中独守空闺备受相思折磨的妻子的心理刻画得细腻入微。作品的语言自然流畅,清丽俊爽,明白的叙述中包孕了无尽的情思。

  与赵明诚分手之后,往来的书信就成为李清照日常的慰藉,“云中谁寄锦书来”,是词人每日的等待。古代交通通讯落后,一封书信往往要在路上辗转多时,这就增加了离人的痛苦,叫李清照越发难以忍受别情的折磨。何况,赵明诚也不可能日日修书,疏朗迟缓的来信总是不能令备受离别之情煎熬的李清照满足。于是,每日的焦灼等待,以落空为多。一旦等待落空,周围的环境就变得更加不堪忍受。《菩萨蛮》说:

  归鸿声断残云碧,背窗雪落炉烟直。烛底凤钗明,钗头人胜轻。角声催晓漏,曙色回牛斗。春意看花难,西风留旧寒。

  这首词的情感触发点就在于“归鸿声断”,全词的感情由此引出。在一个单调重复而又深情绵绵的一天,词人遥望远方,痴心盼望着“归鸿”带来丈夫的消息,痴心盼望着“雁字回时,月满西楼”的日子,一直等待到“残云碧”的黄昏时刻。但是,依然是“归鸿声断”,等待落空。词人只能孤独地回到房中,面对静静的炉烟,准备着再度煎熬长夜的寂寞无聊时光。窗外,已经是落雪纷纷,寒意逼人;室内,闺妇还在红烛灯下精心打扮自己,她为自己插戴上“凤钗”、“人胜”之类的首饰,明亮轻盈,婀娜多姿。凤钗,是古代妇女的一种首饰,又称凤凰钗,钗头作凤凰形状。人胜,则是古代妇女在“人日”这样特定的节日里所插戴的首饰。古时正月初七为“人日”,剪彩为人形,故名人胜。宗懔《荆楚岁时记》说:“人日剪彩为人,或镂金箔为人,亦戴之头鬓。又造花胜以相遗。”李商隐《人日》说:“镂金作胜传唐俗,剪彩为人起晋风。”可见这种风俗由来已久。今夜,李清照插戴上“人胜”,就隐隐暗示这又是离别后的一个“人日”,又是一个初春的日子,又是一年的等待落空。按照常情常理,夜晚临睡之前,应该是除去“凤钗”、“人胜”的卸妆时候,卸妆才是李清照此时应当做的事情。词人却反其道而行之,睡前反而精心妆饰,其用意或许是为了消磨无眠的时光,但这种举动的涵义决不仅仅是这些。词人在“烛底”的刻意打扮,是否还依然包含着对突如其来相逢的渴望,期待着丈夫在没有预料之中的突然归家?“女为悦己者容”,“烛底凤钗明,钗头人胜轻”,必然还蕴涵着那么一份期盼。“归鸿声断”,词人却没有失去希望,哪怕口头上有所怨恨,心底则永远是牵挂。

  上阕写了一天一夜的漫长等待,失望与期盼相互交替,词人的情感也随之起落跌荡。下阕写又一个黎明的即将来到。词人听到了“角声催晓漏”,看到了“曙色回牛斗”,周围声响、光线的变化词人都是如此敏感,可以推想,昨夜必定是一个失眠枯坐的长夜。新的一天来到,心情却没有任何改变。户外虽然已经有了春意,但是百花还是迟迟未能绽放,词人更是无心游览。词人为这一切找到了一个解释,说是“西风留旧寒”,仿佛这就是初春季节春意料峭、无处看花的所有理由。事实上,作者与读者都明白,词人的心情恶劣和无意游春,都是因为离别相思所带来的。虽然时时期待着“归鸿”乃至重逢,但就是这么一份每日里的牵肠挂肚,也足以令人憔悴。

  多情多才的李清照,于是经常将这些充满深挚情谊的词篇寄给丈夫,鸿雁传情,以寄托自己的相思情怀,同时也是在婉言劝说丈夫早早归来,或早日接自己前去团聚。这些作品中,以《醉花阴》最为著名,词说: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伊世珍的《琅嬛记》卷中也记载了这首词的一段故事:“易安以重阳《醉花阴》词函致明诚。明诚叹赏,自愧弗逮,务欲胜之。一切谢客,忘食忘寝者三日夜,得五十阕,杂易安作,以示友人陆德夫。德夫玩之再三,曰:‘只三句绝佳。’明诚诘之,答曰:‘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政易安作也。”不论这一故事的可信程度如何,单从这一故事的流传,就足以说明,李清照的生活体验不是一般文人所能有的。这一故事所传达的李清照对赵明诚的相思之情,以及两人之间的才华差异,也都是非常真实的。
这首词同样是早期李清照与丈夫分别之后所写,也是通过悲秋的环境设置来抒写自己的寂寞愁苦。然而,词人选定了一个特定的日期来写自己铭心刻骨的相思情怀。“每逢佳节倍思亲”,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以往的重阳佳节,一定是夫妻共同登高赋诗,或者是把酒赏菊。所以,离别以后,再逢重阳,千万种思绪涌上心头,词人就难以自我把持了。词的上片先写重阳秋日凄凉冷落的情景。虽然说是节日,但今天的气候实在恶劣,“薄雾浓云”布满了整个天宇,整整延续了一天,始终没有见到晴朗的阳光。在这种暗淡阴冷的日子里,愁云布满心头的词人,只能枯坐闺中,点燃“瑞脑”,凄苦地消磨时光。她不敢跨出房门,怕经受不住室外的寒冷,经受不住“物是人非”的刺激。开篇,词人就借助气候、景物的描写,传达出离人浓浓的愁苦意绪。“瑞脑消金兽”一句,写出时间的漫长无聊,同时又烘托出环境的凄寂。这是在写白天,以下转写夜晚。词人以一句“佳节又重阳”作为过渡,点明节令,也点明佳节思亲的愁苦。接着,就从“玉枕纱厨”这样一些具有特征性的事物与词人的特殊的感受中写出了透人肌肤的秋寒,暗示词中女主人公寂苦的心境。词人完全可以通过加厚被铺之类的措施抵御秋寒,之所以没有如此做,根本原因在于这种寒冷实际上是从内心冒出的,无法排除,无法抵挡。词人故意借外界的秋夜凄寒来掩饰自己的真实心境,抒情婉转曲折。上片依照时间的顺序,一一说来,贯穿于“永昼”与“半夜”的,是“愁”与“凉”二字。在这个重阳节日,无论是白昼还是黑夜,李清照都深深地纠缠在愁苦意绪之中。上片已经陆续写出深秋的节候、物态、人情,这是构成“人比黄花瘦”的原因。

  下片补叙白天的其它活动。到了黄昏时候,词人觉得不能让节日如此轻易过去,何况自己也需要转移注意力,从愁苦中解脱出来。于是,便步入花园,赏菊饮酒。这举动是随众随俗的,也是特意安排以转移视线的。这次“东篱把酒”,一直饮到“黄昏后”,词人想摆脱愁苦的心情比较迫切。“东篱把酒”的举动,还令人联想起“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潇洒自在的陶渊明。屏居青州时期,一定是夫妻两人共同的行为。李清照是在极力模仿古人,希望自己能够洒脱一点。重阳日菊花的幽香盛满了词人的衣袖,环境还是与陶渊明时代相仿,也与当年丈夫陪伴在自己身旁的时候相仿,然而词人却哪里还有往日的情怀:“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前后对比,物是人非,今昔异趣。相思离情,油然而生。作为闺阁妇女,由于封建社会的种种束缚,她们的活动范围有限,生活阅历也受到种种约束,即使象李清照这样上层知识妇女,也毫无例外。因此,相对说来,她们对爱情的要求就比一般男子高些,体验也更细腻一些。所以,当作者与丈夫分别之后,面对孤寂单调的生活,便禁不住要借春恨秋愁来抒写自己的相思情怀了。从字面上看,这首词并未直接写独居的痛苦与相思之情,但这种感情却渗透在词的字里行间,无处而不在。

  值得指出的是,比喻的巧妙也是这首词广泛传诵的重要原因。古诗词中以他物喻人瘦的作品屡见不鲜,如无名氏之《如梦令》“人与绿杨俱瘦”、程垓之《摊破江城子》“人瘦也,比梅花,瘦几分”、秦观之《水龙吟》“天还知道,和天也瘦”等等,但却不及李清照“人比黄花瘦”生动感人。原因是,这个比喻与词的整体形象结合得十分紧密,切合女主人的身份和情致,读之使人感到亲切。词中还适当地运用了烘云托月的手法,有藏而不露的韵味。例如,下片写菊,并以菊喻人,却始终不见一“菊”字。词人用“东篱把酒”这样的典故与“暗香盈袖”的描写,突出咏菊的话题,“菊”的色、香、形态,俱现笔端。清代陈廷焯《云韶集》评价说:“无一字不秀雅,深情苦调,元人词曲往往宗之。”李清照这段时间虽然被相思愁苦所包围着,但毕竟是一种生离之愁。与丈夫往日恩爱的情景给李清照无限美好的回忆,也给了她对丈夫归来的信心与信任。在歌词中,李清照会向赵明诚传达“人比黄花瘦”的消息,期望引起丈夫的怜爱,以图早日团圆。她本人更是翘首期盼着“雁字回时,月满西楼”的美好时光。有时,她也通过小词婉言劝说丈夫早日归来,夫妻一起消磨冬去春来的大好春光。《小重山》说:

  春到长门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开匀。碧云笼碾玉成尘,留晓梦,惊破一瓯春。花影压重门,疏帘铺淡月,好黄昏。二年三度负东君,归来也,著意过今春。

  这首词大约作于宣和元年(1119),赵明诚离家已经有“二年”的时间了。对丈夫的思念之情,丝丝缕缕,萦系心头。歌词通过写春来的情思,含蓄地向丈夫表达自己的心愿。春日的景物被写得韵味深长。首句用“花间词人”薛昭蕴的成句,薛昭蕴《小重山》说:“春到长门春草青,玉阶华露滴,月胧明。”化用前贤成句,自然将其诗意融化在自己的作品中。薛昭蕴词写宫怨,李清照借宫怨写己身独守空闺的怨苦,为全词奠定基调。长门即长门宫,是西汉长安宫殿名。汉武帝皇后陈氏失宠,便被贬入长门宫,后来用之代指冷宫。这个典故同时恰如其分地传达出李清照当时孤寂的处境和愁苦的心境。以下写初春景物,无不围绕着首句隐约点破的主题。初春的景物,只有春草青青、江梅含苞欲放。词人煮碧云团茶,品清瓯而回味拂晓的美梦。梦中是丈夫的已经归来,是夫妻的携手赏春,是妻子娇嗔的倾诉,这一幕幕,又历历浮现在李清照的眼前。不知不觉中,一天的光阴就这么在沉思回味中消磨过去。黄昏来临,花影映照,淡月朦胧。户外春光,在这一时刻反而显得绰约多姿。面对此情此景,李清照内心的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深情的呼唤:“归来也”!如果丈夫不早日归来,即将到来的灿烂春色又将被再次辜负。赵明诚离家两年,李清照已经有两次这样期盼与失望的体验,曾经两度辜负春色,当第三个春天来到的时候,李清照多么希望这次的愿望不再落空,两人可以“著意过今春”啊!“著意”,就是要精心安排,不让每一寸春光虚过。词中,李清照有寂寥凄苦的情怀,但并不沉闷消极,而是充满了热情的渴望与对未来的精心安排。

  但是,一次又一次、一天又一天的期待落空,使李清照渐渐生出怨苦之情。这时候的怨苦之意,指向阻挠夫妻重聚的一切外界势力,也潜藏着对赵明诚迟迟不归的一丝埋怨。《行香子》说:

  草际鸣蛩,惊落梧桐,正人间、天上愁浓。云阶月地,关锁千重。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牵牛织女,莫是离中。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这首词咏天上牛郎织女的故事,通过神话传说,写人间的离别相思,应该是“七夕”的作品。全词都是在设想天上仙人被银河隔绝的生离痛苦,以及期盼相聚的重重困难。牛郎织女重逢的七夕之夜,已是初秋季节,枯草之间有了蟋蟀的鸣叫声,梧桐树叶片片飘落。“草间蛩响临秋急”(王维《早秋山中作》),这种凄苦的音响,是一个寥落空旷季节来到的提示,总是给人一种萧索寂寞的感受。梧桐叶落,萧瑟满地,更是秋已来到的明证,《淮南子·说山训》因此有“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的说法。在这样一个“悲秋”的环境里,无论是天上还是人间,都在为离别而愁苦,这浓浓的愁意笼罩了天地万物。“云阶月地”即云为台阶月作地,代指天上,那是牛郎织女居住和相见的地方,平日却是“关锁千重”,将情侣相隔一方,相思不得相见。词人设想:即使能够乘坐木筏,在银河上自由来去,恐怕也难以相逢。据张华《博物志》记载:传说中银河与大海相通,有人因此乘木筏到了一处城郭、屋舍俨然的地方,遇见织妇以及牵牛人。回家以后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天上,见过牛郎织女星了。又说这位“浮槎”人就是西汉通西域的张骞。词人这里反用这个典故,纵然“浮槎”来去,依然一无所遇。相思久远,要见心爱的人一面,太不容易了。好容易盼到七夕“星桥鹊驾”相聚的日子,由于“经年才见”的长期分隔,使情侣之间有了诉说不尽的“离情别恨”。不过,这只是词人幻想重聚的场面。回到现实,依然发现,“牵牛织女,莫是离中”。词人的怨苦之情再也无法遏止了,她埋怨自然界的“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阴晴风雨变化不定,人为地带来重重阻挠,将有情人相隔一方。

  李清照借神话故事诉说自己的怨苦,天上仙人相隔痛苦的叙述中充满着个人的切身感受。其中,“关锁千重”的苦恨,“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的担忧,是指向现实中一切妨碍他们夫妻聚首的因素。词中“浮槎”来去的寻觅,是相思情怀的追随。屡屡落空之后,怨苦之意当然就不可避免了。好男儿志在四方,李清照又无法明白地阻拦赵明诚的出仕。这里的“关锁”,是丈夫治国平天下的志向,是光宗耀祖的传统观念,是家庭的期望,是不允许选择的选择,总而言之,是无形的逼迫和压力。这如何不叫李清照既怨苦又无奈呢!词人通过神话和自然风雨的描述,含蓄朦胧地表达了“悔教夫婿觅封侯”的心情。

  随着离别日子的越来越久远,相思痛苦的积淀变得越来越厚重,怨苦之言中夹杂了怨恨之意。《凤凰台上忆吹箫》说: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闲愁暗恨,多少事、欲说还休。今年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云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这首词还是写闺中的离别相思之苦。词中蕴涵的愁苦意绪之浓郁,心情之悲苦,又超过了上面的几首词。上片写闺人慵懒的神态和憔悴的外表。到了“日上帘钩”的时候了,闺中“金猊”香炉中的熏香早就燃尽,且已冰冷。经过一夜的不眠或恶梦折腾,起床之后竟然让红色的被子随意堆叠。无心整理床铺,就更没有心情梳妆打扮了。而且,这种慵懒无力、兴意阑珊的情景,已经延续了许多日子了,以至于精美的梳妆盒上布满了灰尘。《诗经·伯兮》说:“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女为悦己者容”已经成为一种固定思维与行为模式,也成为诗词里表现闺中思妇不堪相思折磨的特定手段。温庭筠《菩萨蛮》说:“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娥眉,弄妆梳洗迟。”柳永《定风波》说:“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暖酥消,腻云嚲,终日厌厌倦梳裹。”都是在写这样一位处于相思痛苦中而慵懒不愿起床、不愿梳妆的女子。李清照的自我叙述,立即令人联想到她的这种特殊处境。不堪“闲愁暗恨”的折磨,李清照欲采取躲避的方式,将“多少事”都故意压下不提,强迫自己忘记。但是,这种一相情愿、自欺欺人的方式毕竟是无用的。嘴上可以不说,心里却不会忘记,痛苦则不会减轻丝毫。尤其是在形体上已经有了明显的表现:“今年瘦”,词人告诉我们:“非干病酒,不是悲秋”。原因具体而落实,就是丈夫离家日子的久远,相思痛苦蓄积的厚重。从前,李清照或许经常用“病酒”、“悲秋”之类的借口自我安慰、自我排遣,而将思念丈夫的真正原因忽略不提。到此时,词人知道这些排解方式都是无效的,包括前面的“欲说还休”,这些都不能真正摆脱愁苦,所以干脆将内心痛苦点明了。
下片词人尽情倾诉相思之情。过片“休休”,倾吐了离别的痛苦以及长期等待丈夫不归之绝望。万事皆休,这次离别,李清照在感情上与内心中,当然有过无数次的挽留,然而,在言语和行动方面必定是无所作为。怎么能阻拦丈夫出仕,自毁前程呢?这种内心情感与言行的矛盾,只能通过“千万遍《阳关》”曲来表达。缠绵留恋至深,别后痛苦更切,而久盼的不归,又使得郁积的愁苦意绪渐渐转变为隐隐的怨恨。以下李清照用典故含蓄描写自己的复杂情感。南朝宋刘义庆《幽明录》记载:汉明帝时,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采药,沿武陵溪而上,得遇两位美貌仙女,共同生活半年。刘、阮回家之后,见到的居然是第七代子孙了。又西汉刘向《列仙传》记载:秦穆公女弄玉,喜欢善吹箫的萧史,结为夫妻,后夫妻吹箫技能皆出神入化,遂一起登仙而去。弄玉所居后人称之为“秦楼”。“萧史弄玉”的故事,后人又赋予一层离别的悲苦情思,李白《忆秦娥》说:“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这两个典故中,相恋的男女彼此都是非常恩爱的,情感都是十分真挚的。李清照借此表达她与赵明诚之间的伉俪情深。同时,这两个典故本身具有或后人赋予了离别的凄悲情调,李清照用来表达自己眼前的心境。人间、仙境的隔绝,又使词人有了“从此一别两渺茫”的隐隐绝望,这正是李清照长期独守空闺期间一丝一丝蓄积起来的怨恨情绪的表达。理解词人、永远记得词人这一番深情的“惟有楼前流水”,每天见证词人的倚楼“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已经成为词人必须承受、无法回避的痛苦。“凝眸”之际,虽然还有一种期待,但是,希望变得越来越渺茫,悲苦怨恨之意也就难以遏制。所以,唐圭璋先生评价说:“此首述别情,哀伤殊甚。”(《唐宋词简释》)与前面几首作品相比,应该是离别有一段日子以后的作品了。

  这首词感情绵密细致,音调哀怨低婉,语言清新流畅。以平常言语诉说内心深情是这首词的一大特色,如“欲说还休”、“这回去也”等等。这些普通词汇经词人精心提炼、巧妙安排,便具有无穷的艺术魅力,堪称“点铁成金”。再辅之以“武陵”、“秦楼”的典故运用,使作品显得雅俗相称,雅俗共赏。

  有时,李清照也能自我控制情绪,可以淡淡说来,渐渐流露相思之情。《好事近》说:

  风定落花深,帘外拥红堆雪。长记海棠开后,正是伤春时节。酒阑歌罢玉尊空,青缸暗明灭。魂梦不堪幽怨,更一声啼鴂。

  这首词写伤春思别情绪,淡淡说来,渐见深情。词人对春天美景的留恋和闺中孤寂的幽怨,都在画面中得到含蓄展示。春末时节,窗外风已停止,而这一场无情的风所摧残的花瓣,飘零大地,堆满帘外,叫人分外怜惜。一年一次,就是这样的“海棠开后”的“伤春时节”,每每都要引起词人无限的伤感,无限的悲悼,让人“长记”而难忘。风的停息,使闺中闺外一片静谧,词人的思念愁绪也仿佛随之沉寂。然而,仔细品味每一句话,发现这种思愁深入到词人的内心,永远无法磨灭。词人虽然也喝酒、也听歌,但“酒阑歌罢玉尊空”的时候,面对着“青缸”光线的或明或暗的跳跃变化,独自忍受着长夜的寂寞与无奈,深埋在心底的愁怨就会一丝丝地翻搅上来。即使在朦胧中睡去,梦魂也自然会停留在那种“幽怨”的状态之中,也非常容易被那“一声啼鴂”所唤回。整首词没有特别剧烈的感情喷发,没有出人意表的比喻夸张,没有声嘶力竭的痛苦诉说,在从容平静中,缓缓揭示内心的离别愁思。这是李清照表达离情别思的又一种方式。

  李清照在南渡之前与之后都写过大量的抒写离愁别恨的词篇,虽然无法为其作出比较确切的系年,但是,品味词中语意,还是可以做出大致区分的。南渡之前,是写生离之愁苦,悲伤中包含着期盼,冷清中又有热烈的渴望。她的一言一行,都是要引起赵明诚的充分注意,都是指向团聚的那一时刻。无论是这里谈到的《一剪梅》、《醉花阴》、《小重山》、《行香子》、《凤凰台上忆吹箫》、《好事近》、《点绛唇》,还是上面章节谈到的可能作于赵明诚在太学期间的分离之作《怨王孙》、之类,都共同具有这样的情感特征。而南渡之后则是一种死别之悲苦,是人生了无趣味的生不如死的煎熬,是过得一天是一天彻底的绝望。这部分词作,就要由《南宋词史》来加以介绍了。

  总起来看,在北宋词坛上,李清照词的艺术成就是很高的。她善于从书面语言和口头语言中精心提炼,自铸新词,鲜明准确,生动活泼,短短几句就往往能创造出鲜明的形象和激动人心的意境。她虽然常常以白描手法直抒胸臆,但又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她的词风婉丽恬美,被认为是婉约派的代表作家之一。清王士祯在《花草蒙拾》中说:“婉约以易安为宗。豪放幼安(辛弃疾)称首。”第三节 压倒须眉的《词论》李清照平生有一篇非常重要的文学理论专著——《词论》,大约创作于屏居青州期间。首先,李清照一生中只有这一时期心境最平和、时间最充裕,有心情、有闲暇评点文字,批评时贤,提出自己鲜明的词学主张。其次,到这一时期为止,李清照已经有了相当的歌词创作经验积累,对词的创作有了自己独到深刻的见解。再次,《词论》中论述批评的作家,从唐末五代一直到北宋中叶,大约截止于哲宗朝。北宋后期的重要词人周邦彦以及相关的“大晟词派”,《词论》根本没有涉及。综合分析,《词论》作于屏居青州期间是最为可信的。

  此外,从元祐以来,受苏轼影响,苏轼门下喜欢论词:晁补之有《评本朝乐府》,李之仪有《跋戚氏》、《书乐府长短句后》、《跋吴思道小词》、《跋山谷二词》、《跋〈小重山〉词》、《再跋〈小重山〉后》、《题贺方回词》、《跋〈凌歊引〉后》等,黄庭坚有《小山词序》、《跋子瞻〈醉翁操〉》、《跋东坡乐府》、《书王观复乐府》、《跋王君玉〈定风波〉》、《跋秦少游〈踏莎行〉》等,张耒有《东山词序》,陈师道有《书旧词后》。其中尤以晁补之和李之仪的见解独到而成体系。晁补之所论还没有摆脱“摘句品评”的基本模式,然他能够进一步捕捉词人的总体特征,如言东坡词“横放杰出”、晏几道词“风调闲雅”、张先词“韵高”等等。这一步的深入,就把词论家的目光从一位词人的个别篇章或佳句扩展到全部词作,在感性的感悟之外,多了一层理性的回味。李之仪则已经摆脱了“摘句品评”的方式,如《跋吴思道小词》,开宗明义,确定了词与其它文体之间的区别,所谓“自有一种风格,稍不如格,便觉龃龉。”这篇小跋最为突出的成绩是回顾了歌词从唐人发轫直至北宋中叶的大致发展历史,是最早的词史述略。在阐明词史演变过程时,以极精练中肯的语辞,评价了重要词人的创作,如评柳永词“铺叙展衍,备足无余,形容盛明,千载如逢当日”;评张先词“才不足而情有余”;评晏殊、欧阳修、宋祁等人词“风流闲雅”等等。李之仪还根据自己的创作经验,为后人揭示作词途径:“苟辅之以晏(殊)、欧阳(修)、宋(祁),而取舍于张(先)、柳(永),其进也,将不得而御也。”又指点作词应追求神韵,力图做到“语尽而意不尽,意尽而情不尽”。这种以具体词人为范例,为后学揭示作词法门的方式,平易浅近,细致得法。

  李清照夫妇得到苏轼门下的一致好评,李清照与这些父执们交往甚多。浸淫其间,李清照难免跃跃欲试。她对这些父执辈既尊敬,又不敢轻易苟同,便作此《词论》,自树一帜。从《词论》所表述的词“别是一家”的观点和举具体词人以为范例的论证方式来看,李清照更多地接受了李之仪论词的影响。但是,李清照对词本质特征的捕捉、分析、讨论,远远要比李之仪深入,更具有理论总结的意义。李清照词作成就远远在李之仪之上,对歌词当然有更加深入细微的体验,所论必然超越李之仪。这篇《词论》,还明显表现出李清照不甘心随声应和、独立不羁的个性。全文如下:

  乐府、声诗并著,最盛于唐。开元天宝间,有李八郎者,能歌擅天下。时新及第进士开宴曲江,榜中一名士先召李,使易服隐姓名,衣冠故敝,精神惨沮,与同之宴所,曰:“表弟愿与坐末。”众皆不顾。既酒行,乐作,歌者进,时曹元谦、念奴为冠。歌罢,众皆咨嗟称赏。名士忽指李曰:“请表弟歌。”众皆哂,或有怒者。及转喉发声,歌一曲,众皆泣下,罗拜曰:“此李八郎也。”自后郑、卫之声日炽,流靡之变日烦,已有《菩萨蛮》、《春光好》、《莎鸡子》、《更漏子》、《浣溪沙》、《梦江南》、《渔父》等词,不可遍举。五代干戈,四海瓜分豆剖,斯文道熄。独江南李氏君臣尚文雅,故有“小楼吹彻玉笙寒”、“吹皱一池春水”之词。语虽奇甚,所谓“亡国之音哀以思”者也。逮至本朝,礼乐文武大备。又涵养百余年,始有柳屯田永者,变旧声作新声,出《乐章集》,大得声称于世。虽谐音律,而词语尘下。又张子野、宋子京兄弟、沈唐、元绛、晁次膺辈继出,虽时时有妙语,而破碎何足名家。至晏元献、欧阳永叔、苏子瞻,学际天人,作为小歌词,直如酌蠡水于大海,然皆句读不葺之诗尔。又往往不协音律者,何邪?盖诗文分平侧,而歌词分五音,又分五声,又分六律,又分清浊轻重。且如近世所谓《声声慢》、《雨中花》、《喜迁莺》,既押平声韵,又押仄声韵;《玉楼春》本押平声韵,又押上、去声,又押入声。本押仄声韵,如押上声则协,如押入声则不可歌矣。王介甫、曾子固,文章似西汉,若作一小歌词,则人必绝倒,不可读也。乃知别是一家,知之者少。后晏叔原、贺方回、秦少游、黄鲁直出,始能知之。又晏苦无铺叙,贺少典重。秦即专主情致,而少故实,譬如贫家美女,虽极妍丽丰逸,而终乏富贵态。黄即尚故实,而多疵病。譬如良玉有瑕,价自减半矣。(见《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三)

  李清照作文,娓娓道来,引人入胜。词是音乐文学,论词必须从其本质特征出发。李清照用唐代李八郎故事入手,追溯了唐玄宗开元、天宝年间乐曲昌盛的局面,这是宋词繁盛的渊源。从这个故事里,可以看出音乐感人的特殊魅力,这又是宋词蓬勃发展的根本原因。以下,李清照简单回顾了唐末五代至北宋中叶以来歌词发展的历史,以及重要作家在其间的作为。如柳永的“变旧声作新声”,张先等人的“时有妙语”,等等。在总结前人创作经验的基础上,分析了歌词的平仄、声韵、音律等文体性特点,得出词“别是一家”的根本性结论。李清照生动活泼的叙述和细腻深入的分析,为诗与词划清了界线,明确了词作为音乐文学所应具备的艺术特性,对词创作的发展以及艺术表现力的提高,都是大有益处的。

  此外,在论述批评的过程中,这篇《词论》还有两点引人注目的成绩:第一,从文体特征出发,对歌词的创作提出一系列严格要求,即:协音律、重铺叙、贵典雅、有情致、尚故实。《词论》所言,李清照在创作中倒不是一一严格遵循,自由不羁的个性使得李清照时有突破。而南宋雅词作家,几乎完全遵循李清照所提示的法则进行创作,他们对歌词的体认与论述,也都是从《词论》发展而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李清照的《词论》对后人的影响至深至远。第二,大胆率直地批评男人世界里的成名人物。宋代重文轻武,许多著名文人兼为朝廷重臣,誉满国中,如晏殊、欧阳修、苏轼等。社会上普遍崇拜这些朝廷要员兼文坛领袖,甚至形成一种类似当代“追星族”似迷恋的大众心理。李清照从不随众,她以“知音”的身份,冷静分析词坛名家的创作,一一指出他们的疵病之所在,笔锋涉及苏轼、秦观、黄庭坚、王安石等16位词人,其中许多是父执长辈。种种批评,都是一针见血。如批评柳永“词语尘下”,批评张先、宋祁兄弟“破碎何足名家”,批评晏殊、欧阳修、苏轼“皆句读不萁之诗”,晏几道缺少铺叙,贺铸缺少典重,秦观缺少故实,等等。李清照父执辈论词,虽然也有批评的言论,但以揄扬为主。李清照反其道而行之,眼光、胆识皆不同于众人。

  如此大胆直率的批评,真叫那些“大男人”们难以接受。南宋胡仔斥责说:“易安历评诸公歌词,皆摘其短,无一免者。此论未公,吾不凭也。其意盖自谓能擅其长,以乐府名家者。退之诗云:‘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正为此辈发也。”不能具体说明李清照“未公”在何处,而只是肆意诋毁漫骂,这就是封建社会“大男人”的作为。清人裴畅则评论说:“易安自恃其才,藐视一切,语本不足存。第以一妇人能开此大口,其妄不待言,其狂亦不可及也。”(见冯金伯《词苑粹编》卷九)李清照的文学批评是否公允,可以展开学术讨论。但从性别角度加以歧视,则是封建卫道士的眼光,同时从反面证实了李清照与众不同的胸襟和胆识过人的勇气。

  词,作为新的诗体形式,从它诞生的那天开始就同女性结下了不解之缘。写女性,歌女性,塑造女性形象,代女性立言,开掘女性深层次的内心情感,抒写女性情爱与婚姻中的欢乐、幸福、悲痛,直至愤怒的指斥与控诉,产生过许多名篇佳构。然而,这些作品几乎都出自男性词人之手,是典型的“男子而作闺音”。所以,其中相当数量的作品,表现出对女性的扭曲、丑化、狎弄与污辱,往往男性褊狭视角与某些阴暗心理的一种外化与宣泄。这种现象又与当时歌女即席演唱以“娱宾遣兴”密切相关。所以,词的特色就被认定为“香而弱”(王士祯《弇州山人词评》)了。广大的女性世界,任凭男性去随意描写、刻画,由男性代言,又怎能避免扭曲、丑化与变形?李清照的出现,打破了这一沉闷窒息的历史格局。这不仅是词史上,也是整个中国文学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大事。在中国漫长的文学演变历史进程中,很少出现击败须眉男子且令男性文人膺服的女性作家。李清照便是这漫漫长夜里辉煌灿烂的启明星。

  第四节 后期其他词人北宋后期,词的创作已经成为文坛的普遍行为,众多词人都有大量词作传世,这与北宋前期词人、词作寥若晨星的创作现象形成鲜明对比。这林林总总的词人与创作,在前文讨论苏轼词风影响、大晟作风时,已经涉及许多。这一节选择其余的成绩斐然的作家,做一个集中介绍。

  一、宋徽宗赵佶(1082-1135),即宋徽宗,神宗第十一子。其兄哲宗早逝,无嗣,建中靖国元年(1101)佶以弟继位。徽宗在位26年,建元建中靖国、崇宁、大观、政和、重和、宣和。在位期间,政治上昏庸无能,重用奸佞小人,无端发动对外战争,将国家拖入水深火热之中。生活方面荒淫奢靡,以天下之财富供一人之挥霍,导致国库的空虚与国力的贫弱。最终招致了国家的灭亡。金兵入侵,徽宗匆匆内禅皇太子,被尊为教主道君太上皇帝。靖康二年(1127)为金人所俘北上,在荒凉边地度过了近十年的亡国之君的囚徒生活,绍兴五年卒于五国城(今黑龙江省宁远一带),终年54岁。徽宗后半生所经历之凄惨也为其他亡国之君所无。

  从另一方面来看,徽宗又是一位天分极高的诗人和艺术家。他能诗能词,有大量优秀诗词传世;他精通书法,自创“瘦金体”;他擅长绘画,又工花鸟,存世画迹有《芙蓉锦鸡》、《池塘秋晚》等;他熟谙音律,长于演奏,其他犬马游乐之事也无不精擅。他平生著作极多,但无刊本行世,存词只12首(《月上海棠》及《失调名》二首只剩残句,不计)。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十六称:“徽宗天才甚高,于诗文外,尤工长短句。”前后期生活的巨大变化,使徽宗的作品明显可以被俘为线分为两期。除《眼儿媚》和《燕山亭》两首为被俘之后的作品以外,其余十首全是被俘前所作。在这十首词里,写的全是表面承平的宫廷生活,内容不外是宴乐、祭飨与赏花等等。如《探春令》说:

  帘旌微动,峭寒天气,龙池冰泮。杏花笑吐香犹浅,又还是、春将半。清歌妙舞从头按,等芳时开宴。记去年,对著东风,曾许不负莺花愿。

  词写宫廷赏春与饮宴生活。“清歌妙舞”中,时光过得非常快,从“峭寒天气”的初春到“杏花笑吐”的春半,词人日日笙歌,夜夜歌舞。结尾将时光回溯到“去年”,去年的日子也是过得如此优游欢快,并约定今年春来时的“不负莺花愿”。如今,得以偿愿。可见,徽宗年年、日日都是过着这样歌舞升平的生活。词中帝王的尊崇与富贵情态却表现得不多,全词仍较为清丽。这是徽宗写作之际的高明处。其中“杏花笑吐香犹浅”不失为颇有诗意的佳句。

  这类点缀升平、写欢歌曼舞的作品中,涉及到北宋后期的一些社会现象,如写都市的繁华、节日的喧闹等,可与前文大晟词人的词作对照阅读。其《声声慢》写春日景象,下阕说:“触处笙歌鼎沸,香鞯趁,雕轮隐隐轻雷。万家帘幕,千步锦绣相挨。银蟾皓月如画,共乘欢、争忍归来。疏钟断,听行歌、犹在禁街。”徽宗真的是昏聩地认为自己治下乃太平盛世,所以才越发肆无忌惮地享受起来。

  前期词中,也有意境比较清幽、洗脱喧哗者。宣和七年(1125)冬,因金兵入侵而匆匆出逃,途经亳州,作《临江仙·宣和乙巳冬幸亳州途次》词,说:

  过水穿山前去也,吟诗约句千余。淮波寒重雨疏疏。烟笼滩上鹭,人买就船鱼。古寺幽房权且住,夜深宿在僧居。梦魂惊起转嗟吁。愁牵心上虑,和泪写回书。

  词写去亳州旅途的感受。当一个终年生活在九重深宫的皇帝走出皇宫,走出汴京以后,呈现在他眼前的是壮丽开阔、优美如画的自然世界。作为一个有艺术感受的诗人,他也止不住诗兴大作了:“过水穿山前去也,吟诗约句千余。”在创作上,他从来没有象这一次这样获得巨大丰收。“烟笼滩上鹭,人买就船鱼”,这样的诗句即使放到唐宋诗人、词人作品之中,也该是上乘的名句。下片写夜宿僧房的感慨。“愁牵心上虑,和泪写回书”,几乎同常人一般,在“僧居”、“幽房”里忧愁下泪。这时候的徽宗已经知道愁苦为何物,世事艰难的体会,使这位皇帝和常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

  徽宗流传最广的作品则是被俘北去以后之所写的《眼儿媚》和《燕山亭》。由无上尊贵的帝王沦落为任人宰割的囚徒,生活环境的变化过于巨大,其凄苦怨愁的体验也就不同于常人。《眼儿媚》写于东北荒凉的流放途中,风格与以前的作品迥然不同:

  玉京曾忆昔繁华,万里帝王家。琼林玉屏,朝喧弦管,暮列笙琶。花城人去今萧索,春梦绕胡沙。家山何处?忍听羌笛,吹彻《梅花》。

  词人只能凄凉无告地回味着昔日“玉京”的帝王家“繁华”生活,当年“琼林玉屏,朝喧弦管,暮列笙琶”的景象恍如一梦,已经永远离词人而去。如今人去萧索,万里胡沙,“家山”难觅。词人在悲苦的羌笛《梅花》怨曲声中,煎熬着痛苦的时光。这与前期的生活实在有天壤之别。这样的词,很近似李煜亡国被俘后所写的《虞美人》和《浪淘沙》。

  写亡国愁苦与囚徒凄怨的最有代表性的作品是他的《燕山亭·北行见杏花》:

  裁剪冰绡,轻叠数重,淡着胭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易得凋零,更多少无穷风雨?愁苦!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新来不做。

  这首词是咏杏花的,作于词人被俘北上途中。词人借盛开之后便不得不凋零的杏花,寄寓了自己国破家亡的哀思,以及对故国的凄苦追恋。上片前六句用拟人手法极写杏花无比艳丽,笔触轻灵浓艳。词人先将杏花比喻作神仙女子,盛开时冰清玉洁,靓妆艳香。这令人联想起赵佶在位时的无限风光。很快的,杏花遭受风吹雨打,春暮季节,凋零而去,这又是词人目前悲苦处境的写照。后五句笔锋顿转,写杏花的凋零,实际也就是北宋王朝的零落残败。“无穷风雨”不只是大自然的风雨,也是政治上的骤雨狂风。“愁苦”、“凄凉”、“春暮”,哽咽之声不断,是不折不扣的亡国哀吟。下片便直接转为对故国的思恋。换头以“凭寄离恨重重”承上启下。作者先把“离恨”托付给“双燕”,想借它们那不受拘囚的双翼载走这深沉的故国之思。然而,第一,它们不“会人言语”,无法表达;第二,“天遥地远,万水千山”,它们无法知道“故宫何处”。从“怎不思量”到结尾是第二层,在令人绝望与无可奈何之际,作者只好把希望寄托于梦中。但可悲的是,近来连做梦的机会都不可得,借助梦魂归国的希望也完全破灭了。此词写得纡徐曲折,沉郁顿挫,全由肺腑而发,故千百年读后,仍有感人的艺术力量。王国维说:“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词略似之。”梁启勋《词学》下篇也评曰:“下半阕愈含忍,愈闻哽咽之声,极蕴藉之能事。”二、陈师道陈师道(1052-1102),字无己(一字履常),号后山,徐州彭城(今江苏徐州)人。早年从曾巩学文,后见知于苏轼,名列“苏门六君子”。元祐初,经苏轼等人推荐,起为徐州教授,改教授颍州。罢归。元符三年(1100)召为秘书省正字。存词49首。

  陈师道是个苦吟诗人。平时出行,偶有诗的感受,便匆忙归家拥被而卧,苦思冥搜,呻吟之声如重病患者,甚至累日而后起。当时流传两句话说:“闭门觅句陈无己,对客挥毫秦少游。”(《词林纪事》卷六引)他这种苦吟精神不能不影响到他的词,所以王灼在《碧鸡漫志》卷二中说:“陈无己所作数十首,号曰语业,妙处如其诗。但用意太深,有时僻涩。”这样的优点和缺点,在词中均体现得比较充分。如《菩萨蛮·七夕》:

  行云过尽星河烂,炉烟未断蛛丝满。想得两眉颦,停针忆远人。河桥知有路,不解留郎住。天上隔年期,人间长别离。

  词与秦观《鹊桥仙》内容相同,但构思与艺术手法则相去甚远。秦观写的是牛郎织女之间纯真的爱情,寄寓了作者不落尘俗的恋爱观。词里有和谐的画面和优美的意境,是一首虚实兼到、情景交融的抒情词。而陈师道的《菩萨蛮》则有所不同,词中的“七夕”只不过是一个遥远的背景,只是触发词中“停针忆远人”的一个契机而已。“七夕”,主要是被用来贬斥人间的不幸:“天上隔年期,人间长别离。”尽管天上的牛郎、织女被分隔在银河两岸,但他们还可以隔年相会一次,而人间却连“隔年期”都难以得到。全词以抒情为主,几乎没有什么景物的描写。风格近似其诗,感情寓于理智的分析和判断之中。但是他的《清平乐》却颇有韵味:

  秋光烛地,帘幕生秋意。露叶翻风惊鹊坠,暗落青林红子。微行声断长廊,熏炉衾换生香。灭烛却延明月,揽衣怯怯微凉。

  这首词写秋日来临的感受。词人的体验非常细腻,秋光银烛,“露叶翻风”,“青林红子”,色彩暗淡,景物萧条,处处透露出冷落凄寒的秋意。词人徘徊于“长廊”,感受着无眠的秋夜,情绪略现低沉。全词将“悲秋”之意淡淡说出,情意深婉。但词人用笔力戒轻熟,意象翻新,仍以拗峭惊警见长,与其“苦吟”诗风相通,颇能代表他的词风。

  三、魏夫人魏夫人,名玩,襄阳(今湖北襄樊市)人,魏泰之姊,曾布之妻,曾巩之嫂。徽宗时曾布为相,她被封鲁国夫人,故以魏夫人称之。博涉群书,工诗。朱熹曾说:“本朝妇人能文者,唯魏夫人及李易安二人而已。”(《朱子语类》卷一百四十)存其词14首,有《鲁国夫人词》。以《菩萨蛮》最为著称:

  溪山掩映斜阳里,楼台影动鸳鸯起。隔岸两三家,出墙红杏花。绿杨堤下路,早晚溪边去。三见柳绵飞,离人犹未归。

  红楼斜倚连溪曲,楼头溪水凝寒玉。荡漾木兰船,船中人少年。荷花娇欲语,笑入鸳鸯浦。波上瞑烟低,菱歌月下归。

  第一首词写女主人公每天去溪边遥望“离人”归来:“绿杨堤下路,早晚溪边去。”这溪边柳下,也就是当年送别远行人的地方。然而,她不仅朝朝失望,月月失望,甚至年年失望了:“三见柳绵飞,离人犹未归。”“三年”在古代并不是确数,乃泛指多次之意。尽管如此,这位妇女的内心仍充满柔情:“溪山掩映斜阳里,楼台影动鸳鸯起。”这两句很富诗情:远山与清溪掩映在斜阳之中,楼台倒影在溪水中而微微荡漾,其间有成对飞起的鸳鸯。“隔岸两三家,出墙红杏花”又饶有画意:隔岸错落有致的“人家”的点缀,“出墙红杏”色彩的重笔渲染,使画面显得有层次有生活情趣。作为一个女词人,魏夫人的感受是细腻的,捕捉形象的能力也是很强的。在这样秀美的风光中虚度年华,苦苦等待着恋人的归来,女子所承受的精神折磨要更深入一层。

  后一首写荡舟清溪,直到鸳鸯之浦,入夜,才唱着菱歌,沐浴着月色返程,颇有江南民歌的余韵。这仿佛是一次荡舟嬉游,又仿佛是水乡的一次采莲劳动。南朝以来的民歌中,早就赋予“采莲”以特定的情爱意义。“莲”谐音“怜”,有爱怜之意。在南国水乡的柔波里,似乎又荡漾着青年男女的喜悦与情爱,含蓄而耐人寻味。芳香的“木兰船”,俊美的“人少年”,娇艳的“荷花”,动听的“菱歌”,以及“鸳鸯浦”地名的暗示,都透露出情歌的气息。这是女词人有意识地模仿民歌所写的一首生动活泼的情诗。对于封建时代的女性来说,敢于追求情爱且形诸笔墨,就已经具有了非凡的勇气。

  魏夫人存词不多,但值得吟玩的作品却为数不少。魏夫人在词中所体现的心态,与男性词人为女子“代言”者相去甚远。这里,不是对一位男性恋人的念念不舍,不是迷醉于男子的风流才貌,而是作为一位封建社会的弱女子的特有悲哀。如《定风波》说:

  不是无心惜落花,落花无意恋春华。昨日盈盈枝上笑,谁道,今朝吹去落谁家?把酒临风千种恨。难问。梦回云散见无涯,妙舞清歌谁是主?回顾。高城不见夕阳斜。

  这首词借落花为喻,以花喻人,妙想天成。上片写落花,是从闺中人的眼光出发。“落花”的随风吹去,无端飘零,预示着佳人红颜老去,却又无可奈何。这是一种无法把握自己命运的悲苦。下片写佳人。怀着青春流逝的焦虑,佳人“把酒临风”。现实中,佳人命运如同“落花”,无人怜惜,在寂寞中凋谢。所以,只有在梦中方有所回味,“梦回云散”时,旧情无觅。“妙舞清歌谁是主”,女子一生只能依托于人,词中女主人公又不知能向谁托付终身。这是那个社会女子身世不由自主的悲剧。上下片人花相映,同病相怜,皆因时光的无情,世人的冷漠,知音的难觅。这才是古代女子的心里话。与李清照相比,魏夫人的创作要含蓄委婉了许多,毕竟有受宰相夫人身份制约的地方。然而,词中顽强突破重重束缚,坚定地透露出来的“情思”,表现出古代妇女的执着情爱追求,依然难能可贵。

  魏夫人写得最为出色的还是“别情”词。它能够传达出女子特有的细腻、敏感。除上述《菩萨蛮》以外,又有《点绛唇》:

  波上清风,画船明月人归后。渐消残酒,独处凭栏久。聚散匆匆,此恨年年有。重回首,淡烟疏柳,隐隐芜城漏。

  人生聚散匆匆的憾恨,集中到这首词中。清风、明月、画船,本来应该是赏心悦目的。但是,词人所面对的却是难堪的别离,秀美的景色反而更加招惹离人的愁苦。所谓“以乐景写哀,一倍增其哀乐”。所以,“人归后”,在孤独中消磨光阴的词人只能以酒消愁,百无聊赖。当“残酒”消尽,“独处凭栏”的寂寞将再次淹没词人。周围的景物虽清新秀丽,纠缠主人公的愁思因此却永远拂之不去。下片就转为直接的愁绪抒发。“此恨年年有”,扩展了时间与空间,将今日所遭受的别离之苦与曾经所遭受的及即将要忍受的折磨联系了起来。以“淡烟疏柳”之景语与“隐隐芜城漏”的声响做结,将人生不如意时的愁苦含蓄委婉地表达了出来。“淡烟”迷蒙,“疏柳”依依,“芜城漏”断声隐隐传来耳际,蓄积得越来越多的愁绪也弥漫在景物与空气之中,无处不在。词人真正无法躲避这种离思的折磨了。

  魏夫人的成就显然远不及李清照,与宋代另一位著名女词人朱淑真相比较也还是有所欠缺。她既没有李清照这样独特的个性与生活的波折起伏,也没有朱淑真那样惨痛欲绝的个人经历,才华也不如她们两人。但是,在中国古代女诗人词人当中,她和她的词仍应占有较为突出的位置。在此以前,很少有女诗人或女词人能象她那样留下众多的作品,也很少有人能象她那样,比较广泛地反映出闺阁妇女的生活内容与内心感受,在艺术上,诗意的追求,画面的构筑,色彩的涂抹,音节的变化,在自然之中可见匠心独运。毫无疑问,魏夫人是一个很有才华的女词人。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评云:“魏夫人词笔颇有超迈处,虽非易安之敌,亦未易才也。”四、谢逸谢逸(?-1113),字无逸,号溪堂,临川(今江西抚州)人。少孤,多次参加科举考试,都未考中。遂绝意仕进,终身隐居。以诗文自娱,与其弟并称“二谢”,名列《江西诗社宗派图》。南宋刘克庄慨叹“其高节亦不可及”(《后村先生大全集》卷九十五)。有《溪堂词》,存词六十多首。

  谢逸词远承花间的艳丽,又兼有晏、欧之婉柔,标致隽永,轻倩可人,名篇甚多,在北宋后期词坛独树一帜。如《蝶恋花》:

  豆蔻梢头春色浅。新试纱衣,拂袖东风软。红日三竿帘幕卷,画楼影里双飞燕。拢鬓步摇青玉碾,缺样花枝,叶叶蜂儿颤。独倚栏干凝望远,一川烟草平如剪。

  词里有新春的景色,但这只不过是舞台的背景。词的重点在于写人,这个人是“豆蔻梢头”的少女。杜牧《赠别二首》中有“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之句。词中的“豆蔻梢头”一语双关,既指新春,又指少女。这个少女的形象是很鲜明的:她试着纱衣,拂动着衣袖,到“红日三竿”之后,卷起帘幕,忽然看见画楼影中有燕子双双飞过,于是引起了她的孤独之感。下片写少女的装饰,不仅有步摇、玉碾,而且还插着独出心裁的花枝,引得蜂儿向头上扑来。如花似玉的少女,倚栏遥望,心也随着一川烟草飞向远方了。这种情感写得很委婉,很含蓄。这一特点,与前面晏殊《破阵子》、《山亭柳》相比较,则更加鲜明了。这首词很象是一幅工笔的簪花仕女图,既秾艳,又柔婉。

  再看他的《千秋岁》:

  楝花飘砌,蔌蔌清香细。梅雨过,苹风起。情随湘水远,梦绕吴峰翠。琴书倦,鹧鸪唤起南窗睡。蜜意无人寄,幽恨凭谁洗。修竹畔,疏帘里。歌余尘拂扇,舞罢风掀袂。人散后,一钩淡月天如水。

  词里写的是一种“幽恨”与“蜜意”,这种情意是那样绵长、执着,直至无人可以叙写,无法可以解脱。歌,不能消除;舞,不能驱散。特别是酒阑人散之后,在“一钩淡月天如水”的画境中,更加使人感到空虚和寂寞。情寓景中,耐人咀嚼。《蓼园词选》评论说:“笔墨潇洒,自饶一种幽俊之致。”流传最广的是他的《江城子》:

  杏花村馆酒旗风。水溶溶,颺残红。野渡舟横,杨柳绿阴浓。望断江南山色远,人不见,草连空。夕阳楼外晚烟笼。粉香融,淡眉峰。记得年时,相见画屏中。只有关山今夜月,千里外,素光同。

  词写千里怀人,情意缠绵。杏花春水,村馆酒旗,绿柳阴浓,野渡舟横,自是一派春机。乡野的淳朴,景色的秀丽,环境的清幽,已经在一幅幅隽美的风景画面上展现。但词人却心向江南,怀人而生无限怅惘。情景的抒写中,自然融入唐人诗意,淡远高雅。下片回忆意中人,寄希望于共赏“素光”,以了此深微的心愿。平实写来,摇曳生姿。结拍三句,尤觉隽妙:“只有关山今夜月,千里外,素光同”,清新蕴藉,婉转多姿。“我寄愁心与明月”,普照千里的明月将两地相思恋人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了。据《复斋漫录》载:“无逸尝于黄州关山杏花村馆驿题《江神子》词,过者必索笔于馆卒,卒颇以为苦,因以泥涂之。”(《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三)可见当年此词之受人爱赏了。

  北宋后期文人填词已经成为一种普遍的文学创作现象,许多作家都有数量可观的作品传世,在内容与艺术上也有独到之处。这里,既有群体的创作影响,也有个体的自主行为。这与北宋前期词人的偶尔为之大相径庭。这些星罗棋布的词人,共同构成了词坛繁荣似锦的盛况。这里只是择其要而介绍之,以窥北宋后期词坛的概貌。

读书导航